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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太久,李无相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是陈绣在跟她母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没了一向的活泼开朗。李无相五感敏锐,听清了一些——
“那,那你说是真的吗?是不是他瞎说的啊,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是刘姣的声音:“别瞎想,别老是提这个事,你不想就没事。”
“那我不说了……可是我忍不住想怎么办?娘要不我今晚跟你睡吧……”
“那你先去把被褥枕头抱在我那屋,把你爹的抱出去。”
“那我爹他……”
说话声逐渐远去,该是进了屋。随后赵奇的房门被敲响了,陈辛在门外道:“仙师,仙师,睡下了吗?”
赵奇将手中的笔搁下,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口茶,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才开口:“进来说话吧。过去看得怎么样了?”
“欸欸。”陈辛推开门瞧见了李无相,但似乎没什么心思跟他打招呼了,只稍一点头就将门反手关上,“仙师,我问清楚了,昨晚只有他一个人见着了,午后乱说了一气,但我刚才已经叫人把他关在家里了。这事……镇上之前没听人说过,我也不好说他说的是真是假……还是请仙师受累,去一趟好好看看吧?”
赵奇点了点头:“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
“算了。”赵奇又一摆手,打断陈辛的话,“你笨嘴拙舌的也学不出什么来。他被看在他家了?我亲自去问吧。”
陈辛忙躬起身子赔笑:“仙师出马,那我们就都安心了。”
赵奇没理睬他,而起身走到墙边摘下悬在墙上的那柄剑,略一回身,喝道:“接着!”
他反手便将长剑抛给了李无相,李无相忙接住了。这剑的剑鞘和剑柄都是素木的,只有几处包着黄铜,但边缘、纹路处都已发黑,该有了些年头。
赵奇回身看看他抱剑的样子,微微笑了笑:“这剑是你师祖的,当初为师也为他这样抱着剑。行了,跟我走吧。”
他转身出门,李无相忙在后面跟上。陈辛拉了下他的衣袖,像叮嘱自家孩子似的:“照看好你师父啊。”
赵奇皱了皱眉,但又不好对这话发作,哼了一声踏进夜色里。
要去的地方在镇北边,原本就不算太繁华,此时街上的人更少了。天已落黑,街上冷冷清清,赵奇走得极快,李无相需要稍微小跑才能跟上。等走过两条小巷,赵奇才开口:“你从前见过邪祟没有?”
不知道该怎么答。但李无相想起了陈绣刚才的话,于是低声说:“我……我爹娘以前不许我问,说问了就更会招惹了……”
赵奇笑了笑:“往后你少不得见这种东西。一会儿,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李无相加紧脚步跟了上去,觉得赵奇今晚似乎心情不错……不,自己敲门找他的时候,他还不怎么高兴,倒像是在听陈辛说的确有邪祟之后高兴起来了。为什么?因为觉得自己这坐镇一方的仙师能派得上用场了?
但赵奇又不像是会在乎这种事的人。
一刻钟之后,李无相看到了闹邪祟的那一户。是个用低矮的黄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墙头生着无精打采的草。院内看着只有一栋小房子,同样黄土墙、茅草顶,开着小小的窗户。院子在镇北的最北边,后面就是竹林与山,同最近的邻居尚隔着一条涨了浑水的河沟与一片柴火垛。
两个镇兵守在门口,正拄着棍子窃窃私语。看见来了人身子一抖,像是被吓着了,等瞧见是赵奇和李无相,才大大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跑过来:“仙师,赵仙师,他家人就在里面呢。”
赵奇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先回去。”
镇兵二话没说,边跑边点头,几口气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赵奇便一把推开门,直入院中,边走边说:“你听好。咱们寻常说的邪祟,大致分三类。第一类就是鬼,可也分两种。一种是死后尚有些执念心事未了的,就缠着生人。但这一种没什么恶意,有时候会自行离去,或者起咒送去幽冥就好,也并不会有意害人。”
“还有一种就是恶鬼,是人死后因为执念不散,又偶尔去往天地间的灵性之地,获得了些微末的道行。这一类恶鬼,起初也是神智混沌,并没想真要害人。可身上阴气与煞气太重,缠住了人,就是一个死字。缠磨死的人多了,就渐开灵智,成了邪祟。”
李无相抱着剑跟在后面,把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赵奇所说的这些不是他原本那个世界不知真假的传闻,而是个专业人士口述的专业内容,正是他亟需知道的。在赵奇换了口气的功夫,他立即问:“师父,那怎么分辨哪个是鬼哪个是恶鬼?”
“凡是能被你看见的,全是恶鬼。”
李无相心中一凛,微微点头。
“第二类则是妖。妖物,也分两种,一种是常伴修行人、或者得了机缘听经讲道,开了灵智的。这一类你遇着的时候,也可以以道友相称,但别亲近,也用不着招惹,毕竟是异类。另外一种则是妖魔,也是偶然闯入了
;灵性之地,开了神智的。这种不通教化礼仪,好恶全凭天性,十个里面有九个会为祸一方,也是邪祟。”
“师父,这个又怎么分?”
赵奇此时走到屋门前停下来,看了李无相一眼,笑了笑:“凡是会在你面前显露真身的,就是妖魔。”
“再有第三类,则是人魔。有的人被外邪入体、又没被及时斩杀的,就会迷失心智,变成人魔。”
李无相瞬间握紧了剑、猛吸一口气,才没叫自己一把扯开衣服、将赵奇的脑袋吞进自己肚子里——他几乎以为赵奇知道了自己的事,就要动手!
但赵奇说了这话之后就转过脸,一把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这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挨着门边是一口土灶,上面座着小锅,灶边有两口缸,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上面盖着缸盖,里面有半缸水。小的那个将盖子盖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半缸糠米。灶台上点着油灯,只残余底下的一汪灯油,供着米粒大小的火光。
这火光就照亮了蹲在灶旁一张破床边的人——头上缠裹着黑褐色的布,因为受惊而瞪圆了眼睛。是正握着一柄柴刀的陈三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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