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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带来阵阵闷痛。识海中的针扎感并未消退,只是从尖锐变得绵长,如同潮汐般阵阵涌来。辛弃疾躺在榻上,如同一个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偶,稍一用力便恐再次碎裂。
但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必须“完整”起来,而且要快。
范如山虽然暂时留他性命,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史浩与耿京信使的接触,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打破了临安城内外脆弱的平衡。范如山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必然会有更激烈的手段。而自己这个“祸源”,当其冲。
他尝试缓缓移动手指,关节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生锈的机括。一丝微弱的真气,在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中,如同蚯蚓般艰难地蠕动、开拓。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但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忍耐着,引导着。
医官留下的汤药药力仍在挥作用,带来些许暖意,滋养着受损的根基。他仔细感受着自身的变化,昨夜那场“魂燃”般的尝试,虽然几乎榨干了他,但也并非全无益处。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或者说“神念”,似乎变得更加凝练了一丝,对自身状态的感知也更为敏锐。那与北方若有若无的感应,如同风中蛛丝,微弱却真实存在,这让他心中那份关于苏青珞的焦灼,稍稍安定了几分。
至少,那条“线”还没断。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局势到底展到了哪一步。史浩与信使接触的结果如何?范如山采取了什么反制?城外的耿京部现状怎样?还有……韩常他们,是否安全?
他艰难地偏过头,目光再次投向书案上那张被覆盖的信笺。那未完成的、给韩常和史浩的信,此刻看来已然不合时宜。局势瞬息万变,旧的计划必须抛弃。
一个新的、极其大胆且危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不能坐等范如山或史浩的下一步动作,他必须主动制造变数!而这个变数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将“史浩私会叛军信使”这个消息,巧妙地、不露痕迹地“泄露”出去,并且要确保它能够引起足够大的波澜,最好是能直达天听,或者至少让范如山和史浩都无法轻易控制局面。
直接写信?不可能。范如山必然严查所有出入静思苑的物品。
通过文先生?风险太大,且文先生态度暧昧,未必会再次冒险。
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利用范如山自己派来监视他的人!
一个“无意中”被守卫听到的“梦呓”或“疯话”,一个看似精神恍惚下的“胡言乱语”,或许比任何精心策划的密信,都更能取信于人,也更能引起猜疑和扩散!
但这需要时机,需要他恢复到至少能够清晰说话,并且能演一场戏的程度。同时,这番话的内容必须精心设计,既要包含关键信息,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要符合一个重伤虚弱、精神濒临崩溃之人可能的状态。
他闭上眼,一边继续引导真气恢复,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敲着那几句即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台词”。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午后阳光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
送晚膳的仆役准时到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甚至不敢多看榻上的辛弃疾一眼。显然,范如山加强了管控。
辛弃疾没有动那饭菜,他现在虚弱得连吞咽都感到困难,只是积蓄着每一分力气。
夜幕再次降临,苑外的火把重新点燃,巡逻的脚步声更加密集。
约莫亥时前后,当相府大部分区域都陷入沉睡,只有风声和更漏声点缀着寂静时,辛弃疾感觉体内终于凝聚起一丝足以支撑他完成计划的气力。
他深吸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都引得肺腑一阵抽痛。他开始了表演。
先是出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引起门外守卫的注意。他故意将声音弄得断断续续,充满了虚弱和挣扎。
“水……水……”他声音沙哑地呼唤着,如同梦呓。
门外的守卫似乎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并未立刻进来。
辛弃疾并不气馁,他知道需要加一把火。他开始胡言乱语,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充满了惊恐和混乱:
“别过来……墨……墨医……你的毒……害不了她……”
“耿大哥……信……信使……樟木岭……”
“史……史相公……为何……为何要见他们……”
“不能说……陛下……陛下会知道……都会知道……”
“清君侧……诛国贼……王继先……范……”
他刻意将“史浩”、“信使”、“樟木岭”、“陛下”这几个关键词,混杂在大量看似无意义的呓语和关于墨医、毒药的恐惧话语中,并且声音在提到关键处时,会突然拔高一丝,带着一种仿佛看到可怕景象的惊悸,随即又迅速低落下去,变得模糊不清。
他反复地、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些碎片化的词语
;和短句,就像一个被高烧和噩梦折磨得神志不清的人。
门外的守卫显然听到了动静。起初他们可能不以为意,但当“史浩”、“信使”、“陛下”这些敏感词汇反复出现,尤其是与“樟木岭”(这个地点他们或许不知具体,但听起来就是城外某处)和“叛军”相关联时,他们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两人低声急促地交谈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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