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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汴梁,宋王府。
时值深秋,庭院中的梧桐叶片片凋落,更添几分肃杀。节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太师、宋王、大将军赵匡胤,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势的紫檀木嵌玉帅案之后。他并未身着戎装,只是一袭玄色常服,但那股不怒自威、掌控乾坤的气势,却比任何甲胄都更令人敬畏。此刻,他手中紧握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关乎西南大局的紧急奏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份来自曹彬,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封口火漆完好。另一份,则是王全斌数日前发出的,通过正常驿传渠道送来。
赵匡胤先拆开了曹彬的奏报。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古井无波的脸上,渐渐笼罩上一层寒霜。奏章行文严谨,条理清晰,先是详述了北路军入蜀之后,王全斌、王仁赡等将如何驭下无方,苛虐降卒,克扣粮饷,动辄鞭挞,以致降卒怨望,积郁难平;接着,笔锋直指那场导致成都泣血的大掠,王全斌等纵容所部,公然违抗军令,系统性劫掠富户、商铺,无差别屠戮平民,奸淫妇女,纵火焚城……臣虽严令本部严守防区,竭力救火安民,然北军势大,难以全面制止……成都西城,几为焦土,尸骸塞道,哭声震天,蜀民之怨,沸反盈天……
奏章中,曹彬并未过多渲染情绪,只是以近乎冷酷的客观,陈述事实,并附上了成都士民、降官联名签署的血书控诉副本,以及东路军斥候记录的北军暴行摘要。那一个个地名,一串串数字,一行行血泪控诉,比任何激烈的抨击都更具冲击力。
最后,曹彬才提及因此引发的严重后果——降卒全师雄等,因不堪凌辱,遂铤而走险,于绵州举义,打出兴蜀旗号。蜀地军民,积怨已久,应者云集,旬日之间,烽火遍及绵、汉、彭、简等数州……北路军分兵进剿,连连败绩,史彦德部遇伏鹿头关,损兵千余;崔翰部困守彭州,寸步难行;各处据点,相继陷落……叛军前锋已抵雒县,成都危在旦夕。王全斌……已遣使向臣求援。
奏报的末尾,曹彬并未为自己表功,只是沉痛地写道:臣未能及早遏制北军暴行,以致酿此巨祸,有负主公重托,恳请主公治臣失察之罪。然,当务之急,乃速定蜀乱,安抚民心。臣已整军备战,然事涉两军,职权所限,不敢专断,伏乞主公司示方略……
赵匡胤缓缓放下曹彬的奏报,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又拿起了王全斌的那份奏报。这份奏报的行文,与曹彬的形成了鲜明对比。通篇充斥着胜利者的傲慢和对叛匪的轻蔑,将叛乱原因轻描淡写地归咎于降虏冥顽不化、蜀民愚昧从逆,对于北军自身的暴行则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在描述战局时,极力渲染叛军势大、狡诈,强调北军奋力平叛却寡不敌众,最后才不得已请求朝廷支援。
两相对照,真相与谎言,担当与推诿,高下立判!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赵匡胤终于无法抑制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帅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令箭虎符齐齐跳起,又哗啦啦落下,一支上等湖笔更是从中断裂!
王全斌!赵匡胤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意,还有王仁赡!尔等……尔等安敢如此!!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整个节堂都随之震动。他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沉稳,在案前来回疾走,玄色袍袖带起一阵疾风。
纵兵劫掠!屠戮百姓!奸淫妇女!焚毁城池!他每说一个词,声音就提高一分,眼中的怒火就炽烈一分,这哪里是王师?!这分明是土匪!是强盗!是比契丹蛮子还不如的畜生行径!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周王麾下,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方才赢得民心,奠定基业。他派军入蜀,不仅要地,更要人心!他要的是一个稳定、富庶、可作为日后平定江南根基的西川!而不是一个被自己人亲手变成人间地狱、充满仇恨的废墟!
孤让他去平定蜀地,不是让他去把蜀地给孤点着了!赵匡胤猛地停下脚步,手指颤抖地指着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几十万大军,耗费钱粮无数,死了多少儿郎,才拿下成都!他倒好,进去不到一个月,就给我弄出个烽火连天,叛军四起!无能!蠢货!罪该万死!
他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王全斌在奏报中那套推卸责任的言辞,更是怒不可遏:战败?他还有脸说战败?!那是战败吗?那是天怒人怨,人心尽失!是老百姓,是那些被他逼得活不下去的降卒,在要他的命!在要孤整个伐蜀大计的命!
盛怒之下,他甚至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青铜炭盆,燃烧的炭块滚落一地,火星四溅,映照着他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庞。侍立在角落的内侍和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两份奏报,曹彬那份提前预警、客观陈述、并已在竭力善后的奏章,如同
;一股清流,稍稍缓解了他心中的燥怒。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夹杂着失望和警惕的情绪涌上心头——关于他的二弟,开封尹、同平章事赵光义。
赵匡胤缓缓坐回帅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他并非不知道赵光义与王全斌等人有所往来,甚至隐约知晓赵光义曾给王全斌去过信。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二弟在军中拓展影响力,为将来做准备,只要不过分,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需要光义作为臂助。
然而,王全斌在蜀地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没有得到光义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纵容?光义在信中到底说了什么?是否暗示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让王全斌误以为可以不顾后果,只要最终稳定局势即可?
二弟……他是不是太心急了?赵匡胤在心中默念,一股寒意沿着脊椎升起。他想起光义近年来在朝中不断安插亲信,结交文武,势力膨胀得很快。他原以为这是二弟有能力、有担当的表现,可以替他分忧。但现在看来,光义的心急,似乎已经超出了辅佐的界限,甚至开始干扰他的整体布局,为了培养自己的军功势力,不惜默许甚至鼓励王全斌行险,最终却导致了如此灾难性的后果!
他是不是觉得,孤这个兄长,坐这个位置太久了?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冒了出来,让赵匡胤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母亲杜太后临终前的兄终弟及之语,想起光义日渐增长的权势和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锐气。这次蜀乱,若真与光义的暗中推动有关,那其性质就极其恶劣了!这不仅仅是无能,更是为了个人权势,不惜损害国家利益,动摇国本!
看来,是对他太过放纵了……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二弟,挑战他的权威,破坏他辛辛苦苦打下、并正在努力经营的江山!统一大业尚未完成,内部就先因争权夺利而生出如此大的祸端,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必须敲打!必须让光义,以及朝中那些看清局势、蠢蠢欲动的人知道,谁才是这片江山真正的主人!谁才有最终的决断权!
而曹彬……赵匡胤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沉稳的奏报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其中欣慰和赞赏占据了主导。
国华……不愧是国华!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庆幸。
曹彬提前预警,证明了其洞察力和责任心。在成都大掠中,曹彬竭力约束部下,保护府库、安民救火,在东路控制区维持了秩序和稳定,这展现了他的仁德和治军能力。面对王全斌的烂摊子和叛军的威胁,他没有意气用事,也没有盲目出击,而是整军备战,同时紧急奏报,请求明确授权,这体现了他沉稳的性格、大局观和恪守臣道的本分。
尤其是在对比了王全斌的推诿卸责和可能存在的赵光义的私心之后,曹彬这种忠诚、能干、又不逾矩的表现,显得尤为可贵。这才是他赵匡胤需要的、可以托付大事的臣子!是真正的国之干城!
若非曹彬在东路稳住阵脚,只怕此刻蜀地已彻底糜烂,消息传开,江南、北汉皆要蠢蠢欲动!赵匡胤心中一阵后怕。曹彬的存在,如同在即将倾覆的危墙下,支起了一根坚固的柱子。
怒火、对二弟的失望、对曹彬的欣赏、对大局的忧虑……种种情绪在赵匡胤心中交织、碰撞。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断——必须以雷霆之势,迅速处理蜀乱,同时借此机会,整肃内部,明确权力格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恢复了那个杀伐果决、乾坤独断的大将军、宋王的威仪。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寂静的节堂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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