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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驾稳稳行驶在官道之上,黄铜包边的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响。车辕两侧悬着的银铃,被和煦的春风不时拨动,逸出几声零落的“叮铃”,宛如春光碎裂的清音,悄然坠入车厢之内。
刘姝端坐于紫檀木车厢的软垫上,背脊虽依着鸾鸟衔枝纹的锦缎靠背,身姿却依旧保持着皇室宗女应有的端庄。只是那纤纤玉指,总不自觉地要去触碰发间那支赤金步摇——方才在江畔奔跑时,珠串摇曳乱晃,此刻静下来,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与温润的珍珠,心湖却仿佛还被那突如其来的对视搅动着,泛起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车厢内,描金熏炉中逸出她素日惯用的兰香,气息清浅,袅袅烟丝缠绕着车顶垂落的珍珠帘络,盘旋不去。她忍不住抬手,以指尖轻轻勾起一侧的碧色纱帘,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致:道旁垂柳已抽出寸许长的嫩芽,随风舞动,宛若绿绦拂地;偶见田间老农牵着憨厚的水牛走过,牛背上驮着梳双丫髻的稚童,手中挥舞柳条,笑声清脆如铃。然而,这盎然春意却未能真正映入她的心底,她的思绪,早已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方才那处江边高地,牢牢系于那道玄色身影之上。
“殿下,饮盏花茶可好?用蜜渍海棠调的,刚温妥。”贴身女官青芜捧着精致的描金葵口茶盏近前,盏中粉嫩花瓣载沉载浮,氤氲热气携着甜香,轻轻拂过刘姝微凉的指尖。
刘姝接过茶盏,却未就口,只怔怔望着盏中那几片缓缓舒展的海棠花瓣出神。方才那男子的形貌,此刻在脑中愈发清晰:玄色锦袍上流转的暗色云纹,腰间玉带那内敛的莹润光泽,还有他转身离去时,那宽厚挺拔、仿佛能承载万钧重量的背影……明明未着寸甲,那份沉稳如山岳的气度,却远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顶盔贯甲的将领,更令人觉得心安。她忆起此前听闻内侍们议论,平定西川的薛国公曹彬正自蜀地凯旋,那时她脑海中勾勒的,无非是虬髯怒目、杀气凛然的猛将形象,何曾想过,真人竟是这般……儒雅沉静,不怒自威。
“殿下自登车便神思不属,可是还在惦念江边那只粉蝶?”青芜见她捧着茶盏半晌不动,终是轻声探问。她侍奉刘姝多年,最是知晓公主心性,方才在江岸,她分明瞧见公主与那几位军士目光相接后,双颊便一直染着若有若无的胭脂色,连步履都较平日迟缓了些许。
刘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指尖一颤,盏中温热的茶汤晃出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她慌忙垂眸,避开青芜探究的目光,假意低头啜饮了一口花茶,那甜香在舌尖弥漫,却丝毫未能压下心底那份莫名的慌乱:“休得胡猜……不过是贪看这江陵春色,比京中更显秾丽罢了。”
青芜瞧见她连耳根都透出浅浅绯红,心中已是了然,却不点破,只顺着话头接道:“殿下说的是,江陵地气温暖,春意自是更浓。说来,方才江边那几位军爷,听口音对话,似是刚从西川得胜归来的将士。”她略作停顿,见刘姝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垫边缘,才缓声续道,“前几日听内侍省的人提起,薛国公曹彬平定西川后,正奉旨率部返京。听闻这位国公爷用兵如神,更难得的是仁德爱民,入成都后秋毫无犯,妥善安置降卒,连京中市井都在传颂他的贤名呢。”
“曹彬?”刘姝倏然抬眸,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你是说……方才那位,便是薛国公?”
“奴婢揣测,应是无疑了。”青芜语气笃定,“殿下请想,能统领西川凯旋之师,又有那般令人心折的气度风仪,除却新晋的薛国公,还能有谁?且奴婢记得清楚,这曹彬曹枢副正是去岁末陛下亲封的薛国公,乃是宋王殿下极为倚重的股肱之臣。”
刘姝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强自按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男子颔首致意时沉稳若深潭的目光,眼底深处蕴藏的、仿佛阅尽千帆的沧桑痕迹,还有他转身离去时,每一步都踏得那般从容坚定……原来他便是曹彬,便是那个名字与赫赫战功一同传入深宫,她却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猝然相逢的人。这一刻,那场江畔的惊鸿一瞥,仿佛被赋予了宿命般的色彩——在这万物复苏的春日里,让她遇见了这样一个,仅仅一面,便已悄然触动心弦的人。
她轻轻放下茶盏,复又抬手勾起纱帘,凝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江陵方向。风中送来柳叶的清新气息,偶有几只粉蝶翩跹掠过帘外,翅翼摇曳,竟让她有些目眩神迷。她想起自己追逐蝴蝶时,不经意间与曹彬目光交汇的刹那——彼时只觉羞窘于自家的失仪,此刻回味,却隐隐生出一丝庆幸,庆幸那片刻的凝望,让她得以清晰地印刻下他的模样。
“青芜,”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软,似恐惊扰了窗外的春光,“你说……薛国公,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青芜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回殿下,听宫中旧人提及,薛国公早年便追随宋王殿下征战,性情沉稳,谋事周详。此番平定西川,他麾下军纪严明,不扰黎庶,还将缴获的粮秣分发给受战火波及的百姓,京中士民皆赞其仁德。此外,奴婢还听闻,曹国公不尚浮华,
;平日除却处置军务,便是闭门读书,甚少出席饮宴酬酢。”
刘姝听得极为专注,指尖无意识地捻弄着纱帘的流苏边缘,心中的那点仰慕,如遇春雨的藤蔓,悄然滋长。她见过的勋贵子弟不在少数,有如吏部李尚书家公子那般,终日只知走马章台、斗鸡逐犬的纨绔;亦有如翰林院王侍郎之子那般,虽满腹诗书,却身形文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曹彬截然不同——他战功彪炳,却不显骄矜之气;气度恢弘,却无张扬之态;既有武人的刚毅沉稳,又不失文士的儒雅内敛。这样的人,远比那些只知享乐的膏粱子弟,或是仅会吟风弄月的文弱书生,更令人觉得……可靠,值得依托。
她不由得想起去岁,父王于便殿闲话时,曾似无意般提及:“姝儿,你年齿渐长,再过一二年,也当考量婚配之事了。届时,孤会从功臣子弟中,择选品性端方、堪为良配者,由你自行斟酌。”彼时她只觉心中惶然,仿佛自己的人生,早已被“宗室女”的身份所禁锢,连终身大事亦不能自主。可此刻,脑海中浮现出曹彬的身影,心底竟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若这联姻的宿命终究无可更改,那么,能否在皇兄拟定的人选之中,觅得一个自己真心属意之人?一个如曹彬这般,沉稳厚重,能让她心生安宁静好之感的人?
这念头一旦萌生,便如初春的野草,在她心田里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她攥着纱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透出些许苍白,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却柔亮如初绽迎春的笑意——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涩与憧憬的弧度,纯净而明亮。
鸾驾行至一处官驿稍作休整。刘姝随着青芜下车,驿馆庭院中植着数株桃树,粉嫩的花苞缀满枝头,饱满得仿佛下一刻便要绽放。她行至树下,抬手轻触那毛茸茸的花苞,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竟让她无端联想到曹彬——不知他的府邸之中,是否也植有这般桃树?不知春深之时,他是否会于桃李芳菲之下,展卷闲读?
“殿下,您瞧那边。”青芜忽地低声示意,指向驿馆门口。
刘姝循着望去,只见驿馆门前系着数匹骏马,几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军士刚下马背,其中一人身姿尤为挺拔,动作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虽相隔甚远,容貌难辨,但那沉稳的气度,竟让她心尖莫名一跳,无端联想到了曹彬。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地侧身避向桃树之后,只敢探出半张脸庞,悄悄窥视。直至那几名军士的身影没入驿馆门内,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摊开掌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青芜瞧见她这般情状,忍俊不禁,低笑道:“殿下这般小心,可是怕被曹国公的部下认出来?”
刘姝颊上红云更盛,含嗔睨了青芜一眼,却未反驳。她确是有些怕——怕那些军士果真是曹彬麾下,怕他们窥破自己此刻这不同寻常的关注,更怕自己这份刚刚萌芽、尚且朦胧的心思,被人轻易看穿。她还未曾想好该如何面对,只能将这点少女情愫,如同珍藏最心爱的珠玉般,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不容外人窥见分毫。
休憩过后,鸾驾再度启程。刘姝安坐于车厢内,未再掀起纱帘,只将发间那支赤金步摇轻轻取下,置于掌心细细端详。步摇上的珍珠与琉璃珠串,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音,宛如在无声地复述着江边那场短暂的邂逅。她阖上眼帘,曹彬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于眼前:他临江而立时的沉稳背影,他颔首示意时的淡然神态,他眼眸中深藏的、仿佛能包容世事的风霜痕迹……每一处细节,都如此分明。
她深知,自己对曹彬萌生的这份心思,或许终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是功勋卓着的国公,她是身份特殊的宗室女,彼此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地位身份的差异,更有错综复杂的朝局与难以揣测的圣意。可她仍忍不住要去想,忍不住怀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能再有机会见到他,期待皇兄遴选驸马时,那名册之上能有他的姓氏,期待自己在这桩关乎终身的大事上,能拥有一丝选择心中所向的可能。
鸾驾渐行渐近,远处汴梁城巍峨的轮廓已依稀可辨。刘姝缓缓睁开明眸,将掌心的步摇重新簪回发间,又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浅碧色的薄纱披风——动作间,竟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眸光流转,较之往日,亦悄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青芜,”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蕴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决意,“回宫之后,若闻知有关曹国公的任何消息,无论巨细,记得告知于我。”
青芜微微一怔,旋即了然,含笑应道:“奴婢谨记,殿下放心。”
刘姝未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愈发清晰的帝都城郭。春风拂过,撩起她鬓边几缕青丝,发间步摇随之轻颤,珠玉流光,与窗外明媚的春色交相辉映。她那颗芳心之中,恰似埋入了一颗初生的种子,承载着对未来的朦胧憧憬,也深藏着对那道玄色身影的悄然倾慕——这份情愫,如同春日里悄无声息蔓延的藤蔓,正于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扎根生长,静待着或许有朝一日,能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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