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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那句“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大庆殿!原本压抑的空气猛地炸开,有官员下意识地倒抽冷气,官袍摩擦的窸窣声陡然变密。
“曹彬!你放肆!”
赵光义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忧国忧民的沉痛面具,脸色铁青得像淬了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连颔下的胡须都似要根根戟张开来。他猛地踏前一步,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发出“唰”的脆响,右手食指直直戳向曹彬,指尖距离曹彬胸口不过两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调,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
“你……你竟敢在御前如此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西川二次叛乱,乃是降卒反复,刁民作乱,朝廷早有定论!你今日旧事重提,是想将这笔糊涂账算到本王头上吗?!你好大的胆子!”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像风箱般呼呼作响,转身时动作过猛,差点带倒身后的锦凳。他对着蟠蛟金座深深一揖,膝盖微屈却因气极而发颤,声音里掺了几分刻意拿捏的悲愤:“陛下!大将军!曹彬此言,已非讨论国事,实乃构陷亲王!其心可诛!”
面对赵光义几乎失态的指责,曹彬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缓缓直起身,双手仍捧着玉笏,指腹轻轻摩挲着笏面的云纹细纹,目光清正得像秋日晴空,对着御座方向微微拱手,腰脊依旧挺拔如松,语气沉稳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大将军明鉴。臣只是就事论事,陈述西川民心不稳之根源,何来构陷之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窃窃私语的百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未带半分笑意,“臣方才所言,句句关乎西川现实民情,关乎朝廷大局稳定。若连总结教训、避免重蹈覆辙都成了‘构陷’,那臣,无话可说。”
他这番以退为进,将自己摆在客观陈述事实的位置,指尖轻轻将玉笏向上抬了抬,姿态恭谨却不失底气,反而更显得赵光义的反应是心虚气短,欲盖弥彰。
“你!”赵光义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几乎呕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他陡然醒悟,在“叛乱责任”上纠缠只会越描越黑,必须拉回预设轨道。他深吸一口气,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几分“理性”,但眼底的厉色却丝毫未减:
“好!好一个就事论事!”他咬着牙重复,手指在身侧攥得发白,“曹枢相,你口口声声‘稳定’、‘民心’,将西川描绘得如同琉璃盏般一触即碎。那你告诉本王,也告诉陛下和满朝文武!你麾下那些所谓的‘熟悉民情’、‘兢兢业业’的旧吏,究竟有何等经天纬地之才,能保证西川长治久安?还是说,你所谓的‘稳定’,不过是掩盖无能、庇护私党的遮羞布?!”
他不再纠缠细节,而是向前踏出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再次祭出“结党营私”的大旗,目光扫过百官,带着一丝示威的压迫感。
“据本王所知,”赵光义声音冷冽,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他猛地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册,重重拍在身前的矮几上,发出“啪”的脆响,“你西川转运司,去年至今,账目混乱不清,多有亏空!你提拔的成都府通判,纵容亲属侵占民田,引发诉讼!你委任的绵州刺史,能力平庸,治下盗匪时有出没!此等人物,在你口中竟成了‘稳定基石’?曹枢相,你的识人之明,就是用在此处的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有意纵容,好让他们对你感恩戴德,唯你马首是瞻?!”
这几项指控,虽未拿出确凿证据,却指名道姓、细节颇多,像一把把尖刀扎向曹彬。殿内再次哗然,有官员忍不住探头去看那卷纸册,议论声比之前更甚。若这些属实,曹彬的“仁政”形象将大打折扣,力保旧吏的立场也将彻底崩塌。
曹彬心中怒火再次升腾,像被泼了热油的炭火,他几乎能肯定,这些信息是赵光义暗中收集,甚至可能夸大、捏造的。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帘微垂,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再抬眼时,目光已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赵光义,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晋王殿下对西川官员政绩如此了若指掌,臣……佩服。”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尾音微微拖长,同时向前踏出半步,玉笏微微前倾,像是在将话递到赵光义面前,“然,殿下可知,西川转运司去岁主要负责何事?乃是抚恤伤亡、赈济灾民、修复都江堰!钱粮流水巨大,且多为应急支出,账目繁杂,岂是坐在汴京,翻看几本册子就能断言‘混乱亏空’的?殿下若怀疑账目有问题,尽可派能干御史前往核查,臣愿全力配合,但若仅凭风闻奏事,便断言‘混乱亏空’,臣恐寒了前线办事官员之心!”
他顿了顿,不给赵光义插嘴的机会,语速加快,声音也提了几分:“至于殿下所言成都府通判、绵州刺史之事,臣亦有耳闻。通判亲属占田一事,按察使司早已介入调查,若查证属实,自有国法处置,绝不姑息!”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殿外,似在回忆蜀地景象,语气稍缓却更显坚定,“绵州地处要冲,连接蜀道,流民汇聚
;,治安确有其难处,然去岁至今,绵州上报盗匪案件较之全师雄叛乱时,已下降七成有余!刺史或许不善言辞,然其稳定地方,安置流民之功,绵州百姓自有公论!”
曹彬言辞凿凿,每说一句便微微颔首,玉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以具体数据和事实一一化解指控,反而显得赵光义是吹毛求疵,不顾西川实际情况。
“强词夺理!”赵光义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他抬手拂过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像是在掩饰慌乱,“照你这么说,西川官员个个都是忍辱负重、能力出众的干吏了?那为何西川财赋至今未能恢复伪蜀时的盛况?为何商路依旧不畅?为何还有士子抱怨科举不公,言必称‘非曹系不用’?!你这还不是结党营私,是什么?!”
他再次将问题拔高到“结党”层面,声音陡然尖锐,手指又指向曹彬,像是要将“私党”的帽子直接扣在对方头上。
“殿下!”曹彬的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武人特有的铿锵之力,像惊雷般压过殿内的嘈杂,他双手猛地将玉笏按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线也微微绷紧,像拉满的弓,“治国非是纸上谈兵!西川历经战火,恢复元气需要时间!伪蜀孟昶奢靡无度,国库看似充盈,实乃竭泽而渔!臣治理西川,首在养民,不在敛财!若为一时的财赋数字,行盘剥之事,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赵光义,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倒想请问晋王殿下!您口口声声‘破而后立’,举荐大批‘干才’前往西川。您可敢保证,您所荐之人,个个清廉如水,能力超群,绝不会如殿下所指责的那般‘侵占民田’、‘治理无方’?您可敢保证,他们骤然到任,不会急于求成,不会为了所谓的‘政绩’而横征暴敛,激起民变?!若不能保证,殿下此举,与纵火何异?!届时烽烟再起,殿下可能担得起这责任?!”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般轰向赵光义,气势磅礴,曹彬说罢,胸膛微微起伏,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锁住对方,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将“破而后立”的巨大风险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你……你……血口喷人!”赵光义被问得一时语塞,脸色由青转白,后退半步,脚跟不小心撞到身后的锦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怎么可能打这种包票?举荐之人首要的是“听话”,能力品行本就在其次。曹彬这是将他逼到了墙角,让他无从遁形。
“血口喷人?”曹彬寸步不让,声音里添了几分悲壮,他再次转向御座,双手捧起玉笏举过头顶,腰脊缓缓弯下,“陛下!大将军!臣非恋栈权位,更非庇护私党!臣在晋州城头,面对契丹铁骑未曾后退半步!臣在西川叛军之中,亦未曾皱过眉头!臣今日在此据理力争,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西川百万生灵请命!为我大汉西南边境之安危请命!”
他重重一揖到底,腰弯成九十度,玄色官袍的下摆垂落地面,连鬓角的发丝都贴在了脸颊,声音沉痛而坚定,尾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如金石:“晋王殿下欲行之事,看似锐意进取,实乃揠苗助长,祸乱之源!臣,恳请陛下、大将军,明察秋毫,暂缓此议!若陛下与大将军执意要行此策……臣……恳请先行罢免臣枢密副使之职!臣,不愿亲眼目睹西川再陷战火,更不愿为此等……鲁莽之策背书!”
以辞官相谏!
曹彬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有官员失声低呼,连手中的笏板都差点滑落。这是将自己逼到了绝路,也将选择的巨大压力,彻底抛给了御座上的赵匡胤!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蟠蛟金座。赵匡胤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的节奏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玉圭,深邃的目光在激烈争吵后神态迥异的弟弟和爱将身上缓缓移动——赵光义胸口仍在起伏,脸色发白;曹彬则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脊背却依旧挺拔。赵匡胤的眼神如同盘旋于九天之上的苍鹰,审视着脚下这盘关乎朝局走向的关键棋局。
这场御前激辩,已不仅仅是西川吏治之争,更是未来朝局走向的一次关键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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