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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户及其几个核心爪牙被粗麻绳死死捆缚着,推搡到朔方城废墟中央那片被岁月磨平的石板空地上。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迅速燃遍了这片荒凉之地。那些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夺走最后一口粮食的百姓,从断壁残垣间、从地穴般的破屋里、从一切可以藏身的角落里缓缓走出。
起初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北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和人群中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死死盯着王大户,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终于,她颤抖着弯下腰,捡起一块带着冰碴的土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张肥胖而惊恐的脸!
“畜生!还我女儿的命来!”这一声凄厉的哭嚎,如同点燃了引信。
“你抢光了我家过冬的粮,我娘活活冻死了!”
“打死他!打死这个吸血的蠹虫!”
“苍天有眼啊!终于有人来收拾他了!”
积压已久的怒火轰然爆发!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动,哭喊声、怒骂声、诅咒声汇聚成一片复仇的狂潮。
那一张张被风霜和苦难刻满痕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赤红的眼眶和扭曲的愤怒,干瘦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仿佛要将这些年承受的所有屈辱和痛苦都倾泻出来。
若非张辽带着那群刚刚获得了武器和勇气的少年们手挽手组成人墙,拼命阻拦,恐怕王大户当场就要被这绝望的浪潮撕成碎片。
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蔡邕面色惨白如纸,手指紧紧抓住拐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一生诵读圣贤书,倡导仁政教化,何曾亲眼见过如此赤裸裸的、源自生命最底层的仇恨与绝望?
这血淋淋的现实,比任何史书上的记载都更加触目惊心。他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心中对凌云那“雷霆手段”的最后一丝文人的迂腐疑虑,在这民怨沸腾面前彻底烟消云散——此等蠹虫,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天道!
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蔡邕忽然想起一事,他快步走到神色凝重的凌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肯定:“凌云,老夫方才忆起,在那王家仓库中,清点出十余副完好皮甲。依《汉律》,私藏甲胄,视同谋反!此乃十恶不赦之首罪!”
凌云眼中精光爆射,瞬间明白了蔡邕的深意。这是送上门来的、最名正言顺的“利器”!
他当即转向张辽,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现场的喧嚣:“文远!先组织人手,将王家囤积的粮食,除了留下足够我们百人半年用度之份额,其余全部分发给百姓!按户分配,务求公平,要让每一户都能领到救命的粮食!”
“遵命!”张辽朗声应道,立刻带着那群少年,以及几个主动站出来、稍微识文断句的老者,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打开粮仓,那金灿灿的粟米、硬邦邦的肉干、成串的腊货,第一次不是被夺走,而是被小心翼翼地、公平地分到一双双颤抖的手中。
当那沉甸甸的、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粮食真正落入怀中时,场面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愤怒的狂潮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恍惚的不敢置信,随即,震天的感激之声如同春雷般炸响。
“粮……粮食!是真的粮食!”
“娘!我们有吃的了!这个冬天饿不死了!”
“恩公!凌恩公!蔡先生!你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小人给恩公磕头了!磕响头!”
扑通之声不绝于耳,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般跪伏下去,磕头声、感激的嚎啕声响彻云霄。
他们紧紧抱着那救命的粮食,如同抱住了失而复得的至亲,望向凌云和蔡邕的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感激与拥戴。这一刻,民心所向,坚如磐石。
看着这由极致恨意转为极致感激的一幕,蔡邕亦是心潮澎湃,老眼湿润。他更加坚定了要辅佐凌云稳住这片土地的决心。
“凌云,”蔡邕再次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决断,“私藏甲胄,乃动摇国本之大罪,不可不报。
老夫虽为待罪之身,然此事关乎谋反,且人证物证确凿。老夫可即刻修书,以自身名义,飞马报于并州刺史丁原丁建阳处,陈明此地情状,告发王氏私藏甲胄之逆行,请其秉公定夺!”
蔡邕深知,自己虽为流放之身,但更是天下皆知、被宦官所害的名士。
由他出面举报地方豪强私藏甲胄这等谋反大罪,名正言顺,更能借此机会,与现任的并州最高长官丁原建立联系,试探其态度,为凌云争取宝贵的时间和战略空间,甚至可能借官府明正典刑之力,彻底斩断王家在官方层面的任何残存脉络。
这是一个深谙政治规则的士大夫,在乱世中掷出的精准一击。
凌云心领神会,郑重拱手,眼中满是钦佩:“先生深谋远虑,云拜服!此事便全权劳烦先生了!”
蔡邕颔首,不再多言,毅然转身回到那间暂居的破屋,于残破的木桌上铺开
;素帛,研墨挥毫。这一次,他的笔下不再有丝毫犹豫,笔墨酣畅淋漓,既有士人的铮铮风骨,也饱含着对这片土地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的守护决心。
很快,一封盖有蔡邕私印、详陈王氏谋反重罪并隐约提及朔方现状与凌云安民之功的书信,交由一名精干且熟悉路径的少年。少年翻身上了从王家缴获的快马,一扬鞭,便朝着并州治所晋阳的方向,绝尘而去。
凌云独立于残破的城垣之上,衣袂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骑影,又俯瞰着下方因分得粮食而焕发出久违生机的百姓,再看身边摩挲着新得宝刀、眼神灼灼如星的张辽,以及那如同亘古山岳般沉默而可靠的典韦。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荒凉边塞的第一步,虽然踏着鲜血与清算,却走得无比坚实。接下来,便是要静待丁原的回应,以及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生死考验——匈奴人如同凛冬般无情的铁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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