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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是一种具有腐蚀性的溶剂,正在慢慢消融金粉楼外墙那层本就斑驳的黄色涂料。
我离开阁楼时,娜娜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但我必须挣脱。
老乐的药不能断,在这个被霉菌和湿气统治的雨季,肺部是人体最先投降的器官。
我穿过那条永远散着泔水馊味的后巷,积水漫过脚踝,冰冷黏腻,像是一只死人的手攥住了脚腕。
推开蒂芙尼后台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了廉价定妆粉、酵的汗液、劣质香烟以及人体在高温下代谢出的酸臭气流扑面而来,瞬间将我从阁楼那种虚幻的温存中拽回了粗粝的现实。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假象和排泄物构成的地下王国。
那个狭长的走廊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几个正准备上场的红牌围在仅有的一面全身镜前,争抢着那一点可怜的光线,将更加厚重的粉底抹在脸上,她们是大红大绿的鹦鹉,在这个没有天空的笼子里旋转飞翔,尖锐的笑声和粗俗的骂娘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我侧身避开一个正在提丝袜的变装皇后,低头穿过那片由挂满亮片戏服的衣架组成的彩色身临,走向最深处那个被阴影吞没的角落。
后台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溃烂的伤口。
老乐就蜷缩在角落那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椅上,身上的紧身亮片裙像是一层正在坏死的鱼鳞,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
她半张脸的妆已经花了,厚重的假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浑浊且惊惶的眼睛。
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与这个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是一个很难判断具体年纪的男人,或者说他的年纪被一种刻意经营的顽童气质模糊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背带裤——那种面料厚重、剪裁却极为考究的复古款式,像是二十世纪初南洋橡胶园里的工人,但工人买不起这种一看就是好面料的衣服。
背带裤里面衬着一件质地精良的亚麻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颈脖上一块深褐色的老人斑,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皮肤是一种长期在赤道烈日下暴晒后的古铜色,褶皱里藏着某种风尘仆仆的精气神。
他的头灰白交织,修剪得极短,额头宽阔,眉骨高耸,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轻佻的清醒。
这副装束在这一片狼藉的后台显得极其荒谬,既像是一个误入歧途的维修工,又像是一个正在体验生活的旧时代遗老,像是从二十多年前的旧胶片里走出来的、被时光风干后的中国少爷。
他正拿着一块湿毛巾慢慢擦拭着老乐额头上的虚汗,嘴里哼着一走调的粤曲,那曲调轻快得有些诡异,与老乐沉重的喘息声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亮的,眼角堆起的纹路里藏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他此刻置身的不是一个充满尿骚味的后台,而是在某个名流云集的社交场合,而他既是观众,也是唯一清醒的演员。
他接过我手里的药瓶,看都没看说明,熟练地倒出两粒塞进老乐嘴里,然后端起旁边那个印着红双喜、积满茶垢的搪瓷缸子灌了下去。
老乐呛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出两声浑浊的咳嗽,他却在一旁笑着拍老乐的背,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俏皮的沧桑,仿佛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不是在后台苟延残喘,而是在二十年前的某个露台上打情骂俏。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这种熟练的互动,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传闻中那个“少爷”。
在这个圈子里,关于他们的故事流传得像是某种变了味的都市传说,充满了三流言情小说的烂俗桥段,却又因为主角的特殊身份而带上了一层奇异的悲剧色彩。
二十几年前,他是那个每晚坐在台下开香槟的香港阔少,她是刚红遍场子的头牌。
在那些传闻中,少爷曾想带着阿乐远走高飞,去欧洲,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船票买好了,假护照也准备好了,那是阿乐人生中唯一一次能够彻底切断过去、重塑骨血的机会,是所有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救赎。
但阿乐拒绝了。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或许是因为那种面对巨大未知时的生理性恐惧,又或许是因为她深知自己这身皮囊离了这灯红酒绿的滋养就会迅枯萎。
面对一个能够彻底粉碎现状、重塑命运的可能,人表现出的往往不是勇气,而是对未知的极度负重感所引的退缩。
她拒绝了,理由早已在岁月中磨灭,只剩下一种无法被言说的空洞。
少爷一气之下回了香港,按照家族的意愿娶了名门小姐。
那是一场建立在赌气与妥协之上的婚姻,爱与恨在其中早已失去了分明的界限。
就像人们常说的“恨海情天”,但我此刻看着他们,觉得这个比喻并不准确。
爱不是天空,恨也不是大海。
爱与恨更像是一组镜像,天空本身是虚无的色块,它的蔚蓝全赖于大海的折射,而大海的深邃又承载着天空的投影。
这种纠缠不是为了达成和解,而是一种互相寄生的消耗。
十年前,那位名正言顺的少爷夫人病逝。
从那时起,这位少爷就开始频繁往返于香港和马来西亚,名义上是打理家族在南洋的橡胶园生意,实则是为了每年这几个月,能窝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看着老乐一点点老去、腐烂。
这是爱吗?
这绝不是爱,爱太干净了,容不下这么多算计和辜负;这也不是恨,恨太激烈了,经不起这么多年的消磨。
这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没有终点的博弈。
少爷看着老乐现在的样子——臃肿、衰老、病态——仿佛是在审视自己当年的那个伤口,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他们之间横亘着那片看不见的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像马来西亚雨季的湿气,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她这辈子就毁在这点药上,又靠这点药活着。”少爷转过头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微的沙哑,打破了我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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