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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影从后台入口窜进来,动作快得像只猫,带着一股年轻人的莽撞。月光从高窗照进来,刚好落在那人脸上——约莫二十岁,染着绿色头发,像一蓬旺盛的野草,穿件破洞牛仔夹克,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乱晃,像只不安分的野兽。夹克口袋里露出半截吉他拨片,在月光下闪着金属的光。
“妈的,怎么有人?”绿毛啐了一口,带着点痞气,转身想跑,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的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像个没贴牢的秘密。
公羊?反应极快,冲过去挡住门口,动作里还带着当年练跆拳道的影子。她年轻时练过几年跆拳道,虽然现在发福了,但对付个毛头小子还绰绰有余。腰间的拆信刀硌着肋骨,让她想起黑带考试那天,父亲坐在观众席最前排,手里攥着块奶糖,等她下场时塞给她,说“比奖杯甜”。
“私闯民宅?”她故意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威慑力,拆信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寒光一闪。刀柄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心里,让她想起父亲教她用刀时说的“刀是用来拆信的,不是用来伤人的”。
绿毛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带着点挑衅:“老太太挺能打啊。”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螺丝刀,握在手里,“识相的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螺丝刀上还沾着点木屑,像是刚撬开什么东西,刃口闪着冷光,却没什么威慑力。
银发周突然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绿毛趁机往旁边一躲,想从缝隙里钻过去。公羊?伸腿一绊,他踉跄着摔在地上,螺丝刀飞出去,砸在琴盒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像琴弦突然绷断。绿毛趴在地上,绿色的头发遮住了脸,露出的脖颈上挂着个银色的吉他拨片吊坠,在月光下晃悠。
“小兔崽子,”公羊?用脚踩着他的后背,力道不轻,“说,来这儿干嘛?”脚底下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像小时候父亲背着她时,她摸到的骨头轮廓,突然有点不忍心,收了点力道。
绿毛挣扎着扭头,脸上带着不服气:“关你屁事!我来找我爷爷的东西!”他的嘴角破了点皮,渗着血丝,眼神却像头倔强的小兽,不肯屈服。
“你爷爷是谁?”银发周缓过劲来,拐杖指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拐杖头的铜皮在月光下泛着光,映出他突然变得湿润的眼睛。
“周银发!”绿毛喊得脖子通红,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爆发出来,“我爷爷是周银发!我爸说他当年为了古典乐跟家里闹翻了,连我出生都没来过!”
公羊?和银发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银发周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镜片后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藏着片深秋的枫叶林。
“你是小宇?”银发周的声音有点抖,像被风吹动的琴弦。他向前挪了两步,拐杖杵在地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心跳的节拍。
绿毛愣住了:“你认识我?我爸说我小时候你见过,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公羊?按住,只能维持着尴尬的姿势,绿色的头发垂在地上,沾了点灰尘。
银发周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藏着几十年的沧桑,拐杖笃笃敲着地板:“起来吧。我就是你爷爷。”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指腹在镜片上蹭了蹭,像是想擦去什么模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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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毛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眼神里满是怀疑,像在看一个骗子:“你?我爷爷早死了,我爸说的,他说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他说爷爷嫌他玩摇滚是不务正业,说那是噪音,根本算不上音乐。”绿毛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我爸临终前攥着这个拨片,说这是爷爷当年给他的,说要是能再见到爷爷,就告诉他,摇滚和小提琴一样,都能让人心里发烫。”他从脖子上摘下吉他拨片吊坠,递到银发周面前,拨片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和琴弓上的刻字如出一
;辙。
银发周的手指抚过拨片,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的枯叶。“这是我在他第一次摇滚演出前送的,”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我说‘不管玩什么,都得用心’,他当时摔门就走,说我根本不懂他的用心。”他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枚生锈的吉他弦,“这是他当年摔碎吉他时留下的,我捡了三十年。”
绿毛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我爸说他后来组乐队,每次演出前都要摸这枚拨片,说上面有爷爷的温度。”他抹了把脸,绿色的头发被泪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说要是爷爷肯来听一次他的演出,他死也甘心。”
公羊?看着这对隔着时光对峙的祖孙,突然把小提琴往绿毛怀里一塞。“拉段你爸的歌。”她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里,似乎能听见空气里流动的哽咽。
绿毛愣了愣,手指颤抖着握住琴颈,突然像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本乐谱,泛黄的纸页上是手抄的摇滚乐谱,旁边用铅笔写着“致父亲,等你懂了我再唱”。他深吸一口气,小提琴突然发出嘶哑的嘶吼,像压抑了三十年的呐喊,电吉他的失真音色从记忆深处涌来,与小提琴的悲鸣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河流,终于在入海口交汇。
银发周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手指随着旋律轻轻敲击膝盖,像在打节拍。他的嘴角慢慢扬起,像冰雪初融的湖面,露出久违的笑容。“第三段转调了,”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当年你爸改的一模一样,这小子,没白学。”
绿毛的琴声突然软了下来,像被温水泡过的糖,小提琴的旋律里多了丝古典的温柔,像银发周年轻时教的指法。两种音乐在设备间里盘旋上升,穿过老剧院的穹顶,惊飞了檐角的夜鸟。公羊?突然想起父亲失聪后,总爱把耳朵贴在她的小提琴上,那时她以为他听不见,现在才明白,有些声音从来不需要耳朵。
剧场里的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像无数双手在轻轻拍打。公羊?抓起录音机往舞台跑,绿毛和银发周跟在后面,这次没人觉得吃力,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鼓点,和着小提琴的余韵。
舞台中央的月光里,父亲的中山装还搭在椅背上,保温杯里的茶水冒着热气,氤氲出朦胧的雾气。公羊?拿起保温杯,发现杯底压着块奶糖,糖纸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草莓图案,已经被茶水浸得发软,却依旧甜香四溢。
“爸,”她把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像童年的时光,“您看,甜吧?”
风卷着节目单飞过舞台,纸页翻动的声音里,仿佛能听见父亲的笑声,混着小提琴与电吉他的合奏,在老剧院里久久回荡。绿毛突然抱起电吉他,即兴弹起《流浪者之歌》,银发周跟着哼唱,公羊?的小提琴加入进来,三种声音缠绕着,像三个时代的对话,终于在这一刻和解。
录音机还在转,把这跨越时空的合奏,还有祖孙俩的笑声,都收进磁带里。公羊?摸了摸口袋里的磁带,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不爱留录音——有些声音从来不需要保存,它们会像奶糖的甜味,永远留在心里,在某个暮春的夜晚,随着琴声悄悄融化。
老剧院的钟敲了十一下,声音穿过热闹的夜市,惊起一串烤串的火星。公羊?把中山装搭在绿毛肩上,保温杯塞进银发周手里,“走吧,去吃点甜的。”
三人走出老剧院时,月光刚好落在门楣上,“镜海市老剧院”的斑驳字迹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绿毛突然回头,看见舞台中央的光柱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拉琴,琴弓轻扬,像在说再见。他突然笑了,拉着银发周的手往夜市走,小提琴的琴盒在手里晃悠,像揣着个发光的秘密。
公羊?最后一个离开,她转身望了眼舞台,父亲的影子似乎还在那里,对着她挥手。她把拆信刀轻轻放在琴盒里,刀柄的凉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父亲最后一次抚摸她的头顶。
夜市的烟火气漫过来,混着松香与奶糖的甜,在老剧院的门廊下缠绕。公羊?摸了摸钱包里的磁带,突然加快脚步,往祖孙俩的方向走去,录音机里的琴声还在继续,像段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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