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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龢和王医生都愣住了,站在原地没敢动。阳光照在轩辕望的背上,给他镀了层金边,他抱着布偶在麦田里慢慢走,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瞅见了回家的路。
胳膊上的牙印还在疼,轩辕龢心里却松快了,像压了半辈子的石头落了地。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唱的儿歌:“小老虎,跑得快,带着我,去看海……”那时候他总趴在炕桌上翻小人书,指着上面的大海说:“娘,长大了我带你去看海,书上说海比咱沂蒙山所有的沟加起来都宽。”
王医生收起针管,叹了口气:“嫂子,这病急不来,得慢慢熬。”他从药箱里拿出个棕色小瓶,“这是新到的药,比之前的管用点,你按时给望儿吃。”
轩辕龢接过药瓶,手指抖得拧不开盖子。“谢谢你,王医生。”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又让你跑一趟。”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王医生摆摆手,“我先走了,有啥事你扯开嗓子喊一声,我就听见。”他背着药箱往村里走,背影在麦田里越来越小,像个移动的小黑点,渐渐融进远处的炊烟里。
轩辕望还在麦田里走,偶尔蹲下来摸摸麦子,或者捡起小石子塞进布偶肚子里。他的脸上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也没有了呆滞,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忽明忽暗的。
轩辕龢远远跟着,脚步放得很轻。她知道儿子的世界里,正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像这麦田里的种子,在土里默默扎根,总有一天会顶破地皮,冒出嫩芽。
中午的太阳变得毒辣,晒得地上冒热气,远处的玉米叶都打了蔫。轩辕龢喊儿子回家吃饭,他竟然回头看了看她,然后慢慢往回走。怀里的布偶被石子撑得鼓鼓囊囊,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身上,像揣着个温热的小生命。
走到村口时,遇上了亓官黻。他背着个大筐,里面装满了废品,铁皮罐头盒和玻璃瓶碰撞着,叮叮当当地响。军绿色旧褂子的领口沾着油污,头发乱得像鸡窝,可眼睛亮得很,像藏着两颗星星。“轩辕嫂子,望儿这是……”他看见轩辕望,眼睛瞪圆了些。
轩辕龢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暖意:“好多了,今天没咋喊钱。”那语气里的骄傲,像在炫耀自家地里长得最好的玉米。
亓官黻放下筐,从裤兜摸出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望儿,吃糖不?橘子味的,甜得很。”
轩辕望看着糖,又看看亓官黻,没接,也没说话,只是把布偶抱得更紧了。那布偶缺角的耳朵蹭着他的下巴,像在回应他的依赖。
亓官黻也不尴尬,把糖塞到轩辕龢手里:“给,让他慢慢吃。我这收了点旧书,里面有本画玉米的,彩页的,回头给望儿送来,说不定他爱看。”
“那太谢谢你了。”轩辕龢的手指捏着糖纸,心里暖烘烘的。自从望儿病了,村里人大多躲着走,就连本家的叔伯见了也常绕着道,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亓官黻却总像没事人似的,收废品路过时总爱往院里探探头,有时递个野果,有时放下半袋红薯,从不提钱,也从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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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啥,都是邻居。”亓官黻拍了拍筐沿,铁皮罐头发出“哐当”一声,“我再去后山转转,听说那边有人家拆老房子,说不定能收着点有用的。”他背起筐,绳子勒得肩膀微微发红,却走得轻快,叮当声渐渐远了。
回到家,轩辕龢先烧了锅热水,给轩辕望擦了擦手脸。他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怀里的布偶,任由母亲摆弄
;,像个听话的孩子。灶上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黄澄澄的粥面上浮着层油皮,香得人直咽口水。轩辕龢蒸了两个玉米饼,贴在锅边的那面烤得焦黄,掀起锅盖时,热气裹着粮食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把粥盛在粗瓷碗里,晾得温乎了才递过去。轩辕望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自己用袖子蹭了蹭。轩辕龢坐在对面看着,手里的饼子半天没咬一口。这场景她等了太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盼不到了——儿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吃饭,不再嘶吼,不再疯闹,眼里虽仍有迷茫,却没了那股子吓人的戾气。
“尝尝饼子。”她把烤得最焦的那块递过去,饼边还带着点锅巴。轩辕望咬了一大口,慢慢嚼着,玉米面的清甜混着焦香在屋里弥漫。他突然抬起头,嘴角沾着点金黄的面渣,看着轩辕龢,含糊不清地说:“娘……甜……”
就这两个字,像颗石子投进轩辕龢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她赶紧别过脸,假装去擦灶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灶台上的玉米须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这声“娘”,裹着玉米饼的甜香,比当年望儿带回来的桂花糕还要甜,甜得她心口发颤。
下午的日头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上画出长方形的光斑。轩辕望抱着布偶坐在光斑里,手指抠着布偶肚子里的石子,一粒一粒掏出来,又一粒一粒塞回去,玩得专注。轩辕龢坐在门口纳鞋底,麻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混着院里老槐树的蝉鸣,倒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响动,抬头一看,是段干?来了。她穿着件浅蓝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手里提着个竹篮,篮沿搭着块素色棉布。“轩辕嫂子,在家呢?”她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凌凌的。
“在呢,快进来坐。”轩辕龢赶紧放下鞋底,往屋里让她。段干?是村里的代课老师,以前常来给望儿送书,望儿出事后,她是少数还肯上门的年轻人。
段干?走进屋,目光落在轩辕望身上,见他安安静静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我听亓官说望儿今天好多了,就想着过来看看。”她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棉布,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罐蜂蜜,“我娘蒸了馒头,给你捎几个,配着蜂蜜吃,能润润嗓子。”
“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轩辕龢搓着手,心里暖烘烘的。这年头白面金贵,哪能常吃。
段干?笑了笑,走到轩辕望身边,慢慢蹲下来。“望儿,还记得我不?我是干?阿姨,以前教你背过诗的。”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轩辕望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手里还在摆弄着布偶。段干?也不着急,从篮子里拿出本图画书,封面上画着大片的玉米地,红缨子在风里飘得正欢。“你看这玉米,长得多好,跟咱村西头那片地的是不是一样?”
她把书递过去,轩辕望的目光落在画上,手指慢慢松开布偶,接过了书。书页有些发脆,他翻得极轻,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翻到一页画着小孩追蝴蝶的图,他的手指停在蝴蝶翅膀上,轻轻点了点。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看的书。”段干?柔声说,“你说蝴蝶是玉米变的,秋天玉米粒落了,春天就长出会飞的蝴蝶。”
轩辕望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眼睛盯着那页画,嘴里轻轻冒出两个字:“蝴蝶……飞……”
段干?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轩辕龢,眼里满是惊喜。轩辕龢攥着纳鞋底的线,指节都有些发白,心里的希望像被风吹着的火苗,越燃越旺。
两人又坐了会儿,段干?说起村里学校的事,说孩子们最近在学画庄稼,画得像模像样的。“等望儿再好些,我带他去学校看看?说不定他能想起点什么。”
轩辕龢连忙点头:“好,好,等他精神头足了,我就带他去。”
送走段干?,轩辕望还在翻那本图画书,翻到最后一页,是片蓝色的大海,海面上漂着艘小纸船,船帆是用玉米叶做的。他突然抬起头,看着轩辕龢,手指着海面,嘴里含糊地说:“海……船……”
轩辕龢的心猛地一跳,走到他身边坐下。“对,是海,是船。”她轻声说,“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做艘玉米船,带着娘去看海。”
轩辕望的眼睛亮了亮,把书抱在怀里,又紧紧搂住布偶,像抱着两件稀世珍宝。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傍晚时分,亓官黻真的送来了那本画玉米的旧书。书皮早就磨没了,他用牛皮纸仔细包了封面,上面还用毛笔写着“玉米图”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我找了半天才找着,你看看望儿爱不爱看。”
轩辕龢接过书,连声道谢。亓官黻摆摆手,走到轩辕望身边,见他正抱着图画书发呆,笑着说:“望儿,这书里有玉米磨成面的图,跟你娘做饼子的是不是一样?”
轩辕望抬起头,看了看亓官黻,又看了看书,慢慢点了点头。他拿起书,翻到画着石磨的那页,手指在磨盘上转着圈,像是在模仿推磨的动作。
“你看,他这是想起来了。”亓官
;黻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慢慢来,总能好的。”
天黑透时,轩辕龢点亮了油灯。轩辕望靠在炕角,一手抱着布偶,一手翻着那本玉米图,嘴里偶尔冒出一两个字:“磨……饼……”
轩辕龢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看着他,心里踏实得很。锅里的玉米粥冒着热气,把屋里熏得暖暖的。她知道,望儿的病就像这漫长的秋天,虽有萧瑟,却藏着收获的希望。只要粮仓里的玉米还在,只要这老屋还立着,只要她这个娘还在,总有一天,望儿能找回自己,像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某个春天,破土而出,迎着太阳生长。
油灯的光在墙上晃啊晃,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首没写完的诗,在寂静的夜里,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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