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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末班车的鞭子(第2页)

车窗外,穿军绿夹克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像是从未出现过。只有临江桥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道晃动的光带,像条没尽头的路,蜿蜒向前。

闾丘龢发动车子,忽然发现副驾驶座上,老太太落下了那个蓝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那截红绸子,还有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受潮,边缘微微发卷。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左眼下方那颗痣,像粒朱砂,笑得正甜。她身边站着个穿马褂的男人,身材高大,手里握着根鞭子,鞭子上的红穗子,跟红绸子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于临江桥。哥,等我回来。”字迹娟秀,却带着股倔强。

闾丘龢的手开始发抖,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含糊不清的话:“你姑……她爱吃……城南张记的桂花糕……每次都要抹两层蜜……”

车刚拐过街角,迎面冲来辆摩托车,刺眼的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像两柄锋利的刀,劈开了夜色。他猛打方向盘,公交车失控般撞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溅。

额头的血滴在照片上,晕开了那行小字,像一朵迅速绽放的红梅。闾丘龢挣扎着想爬起来,脑袋昏沉沉的,眼前阵阵发黑。却看见摩托车上的人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根钢管,在路灯下闪着冷光,透着股凶气。

那人的脸藏在头盔阴影里,只能看见嘴角扬起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极了老太太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只是少了那份温和,多了些阴狠。

撞击的力道让闾丘龢的额头狠狠磕在方向盘上,钝痛混着温热的液体淌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公交车的前灯在撞击后忽明忽灭,像只濒死的巨眼,照得路边的梧桐树影扭曲摇晃,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摩托车的引擎还在突突作响,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那人摘下头盔,露出张刀疤纵横的脸,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破坏了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他嚼着口香糖,下巴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动着,嘴角的笑在灯光下泛着冷意,手里的钢管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呜呜的风声。“阎师傅,听说你拉了位贵客?”

闾丘龢挣扎着按下车窗,江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摸向驾驶座底下的扳手——那是他防备夜班遇到醉汉的家伙,手指却在慌乱中碰倒了老太太落下的蓝布包,红绸子飘出来,被风卷着贴在那人的靴底,像一抹突兀的血。

“亓官黻让你来的?”闾丘龢的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对方,不肯示弱。化工厂的事闹大后,总有人在夜里盯梢废品站,形迹可疑。他前几天还撞见段干?在附近转悠,那个总是穿着中山装、一丝不苟的男人,那天却显得有些狼狈,说要提防有人销毁证据,让他多留意些。

刀疤脸嗤笑一声,抬脚碾住红绸子,像是在践踏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阎师傅是个聪明人。那账本,不该在废品站待着,更不该让某些人看见。”钢管猛地砸在车门上,发出震耳的哐当声,震得闾丘龢耳膜生疼,“老太太呢?她把东西藏哪儿了?”

闾丘龢忽然想起老太太下车时,拐杖在站台砖缝里敲了三下。一长两短,节奏奇怪,他当时没在意,此刻才反应过来,像在数地砖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的站台,昏黄的灯光下,第三块砖缝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闪着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攥紧手里的铁皮盒,桃木梳的棱角硌得手心发麻,却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后视镜里,他看见穿军绿夹克的男人不知何时又站在车后,帆布包敞开着,露出半截缠着铁丝的撬棍,正悄悄地向刀疤脸靠近。

刀疤脸的钢管又朝车窗挥来,带着呼啸的风声。闾丘龢猛地矮身,玻璃碎片簌簌落在肩头,像下了场冰雨。他趁机推开车门,扑向站台的第三块地砖,指甲抠进砖缝里,摸到个冰凉的金属片——是枚生锈的铜锁,形状古怪,锁孔像把小鞭子。

“找到了!”刀疤脸的脚步声逼近,带着沉重的压迫感。闾丘龢抓起铜锁就往公交车底下钻,动作狼狈却迅速。车轮旁的阴影里,他听见军绿夹克的声音在喊:“往废品站跑!亓官师傅在那儿等你!快!”

身后的钢管砸在地面,火星溅到他的裤脚,烫得他一激灵。闾丘龢猫着腰狂奔,手里的铜锁硌得掌心生疼,却像攥着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神经,也照亮了脚下的路。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混着额头渗出的血,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可他顾不上擦,只是埋着头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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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桥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废品站的铁皮屋顶却越来越清晰,像一座在黑夜里等待归人的孤岛。“亓记回收站”的招牌早已褪色,霓虹灯管断了好几截,只剩下“收”字

;的下半部分还亮着,在黑暗里透着点诡异的红光。

刚跑到回收站门口,段干?突然从门后拽住他,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这个总穿中山装的男人此刻领带歪了,袖口沾着泥,往日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串钥匙,金属链在夜里闪着慌促的光。“快!地窖的锁跟你手里的铜锁能对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眼角的肌肉却紧绷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闾丘龢被他拽着钻进回收站,一股铁锈和樟脑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子发酸。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废品,旧家电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群沉默的怪兽。亓官黻正蹲在最里面的铁架旁翻找着什么,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照亮了他佝偻的背影。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正好打在闾丘龢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来了?”亓官黻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把一本沾着油污的账本扔过来,“化工厂的排污记录全在这儿,王铁山的儿子刚送来的,你看看这上面的日期,跟当年你爹举报的时间对得上。”

闾丘龢接住账本,纸页粗糙,边缘卷着毛边,上面的字迹潦草却用力,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蓝黑色。他指尖划过那些日期,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正是爹当年在厂里当维修工,回来后总唉声叹气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爹总在灯下写着什么,写完又撕掉,纸篓里堆满了揉皱的纸团。

他把铜锁插进地窖的挂锁,只轻轻一拧,就听见“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铁锈簌簌落下,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鞭子”——爷爷赶车的鞭子,爹藏在树洞里的鞭子,或许从来都不是真的鞭子。它们是钥匙,是线索,是一代代人手里传递的信念,把散落的真相串成一条绳。

地窖深处的木箱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闾丘龢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涌出来。里面果然躺着根缠着红绸子的马鞭,鞭柄被摩挲得油光锃亮,上面刻着“闾丘”二字,笔锋苍劲,带着股倔强的力道。红绸子的针脚歪歪扭扭,跟老太太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鲜艳些,像是被人精心保存着。旁边还压着张泛黄的报纸,边角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头版标题用粗黑的字体写着“民国三十七年临江桥救人群像”,照片已经模糊,但能看清角落里,穿马褂的年轻男人正把落水的孩子递给焊栏杆的工人,他手里的鞭子上,红穗子在风里飘得正欢,像一团跳动的火。

“这鞭子能打开所有的锁。”亓官黻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当年你爷爷用它撬开被洪水困住的车厢,救了满满一车厢的人;你爹用它打开过化工厂的旧仓库,把排污的证据偷出来交给报社;现在轮到你了。”他的手电筒光柱落在鞭子上,红绸子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不是普通的鞭子,是你家祖辈传下来的念想,也是证据。”

地窖门突然被撞开,木屑飞溅,刀疤脸的身影堵住入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只有手里的钢管在灯光下闪着威胁的响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找到你们了。”他的声音带着笑,却透着股狠劲,“亓老板,阎师傅,把账本和鞭子交出来,咱们省得动手。”

闾丘龢下意识地抓起马鞭,红绸子擦过掌心时,像有股暖流顺着胳膊爬上来,一直涌到心口。他想起老太太空洞的眼眶里淌下的泪,那泪水里藏着七十多年的等待;想起爹临终前摩挲木梳的模样,指腹一遍遍划过那个“月”字,像是在跟谁道歉;想起照片上年轻的姑姑笑得眉眼弯弯,左眼下方的痣像颗小小的朱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这末班车的意义——不是为了载客,是为了把失散的人、被遗忘的事,都拉回该去的地方。就像这趟夜37路,从公交总站出发,经过临江桥,最终抵达废品站,每一站都连着过去和现在,把隐藏在黑夜里的真相,一点点拽到阳光下。

马鞭挥出去的瞬间,红绸子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像道凝固的闪电。空气里似乎响起一声清脆的鞭响,带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刀疤脸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胳膊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被鞭梢扫过,渗出道血痕,像条突然浮现的鞭子,红得刺眼。

“这鞭子认主。”段干?捡起地上的账本,塞进闾丘龢怀里,又把那根马鞭塞给他,“快送警察局,我们在这儿挡住他们。记住,不管谁拦你,都别停。”他说着,从墙角抄起一根铁棍,亓官黻也拿起旁边的铁钳,两人并肩站在窖口,像两尊沉默的石像,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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闾丘龢跑出地窖时,身后传来沉闷的打斗声,铁器撞击的脆响和闷哼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不敢回头,手里的马鞭仿佛有了生命,红绸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指引着方向。路过临江桥时,他看见老太太正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拐杖敲着地砖,笃笃的节奏像在给他打拍子,跟三个月来每个深夜一样,沉稳而坚

;定。

“姑!”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桥面上荡开,被江风卷着,传出去很远。

老太太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他来的方向,嘴角咧开个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干菊花,每道纹路里都盛着月光。“你爹说过,鞭子甩得响,就不怕找不着回家的路。”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江里,荡开层层涟漪,“去吧,好孩子,把该说的话,都告诉天亮。”

闾丘龢握紧马鞭,红绸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帜。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刺破了夜的寂静。他知道,这趟末班车,终于要到站了。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鞭子,会继续在黑夜里挥动,把失散的故事,都赶向黎明。就像爷爷当年赶车的鞭子,把希望赶向逃难的人;像爹藏在树洞里的鞭子,把真相赶向光明;而现在,这根鞭子在他手里,要把正义赶向该去的地方。

公交车还停在路边,前灯依旧忽明忽灭,像只眨着的眼。闾丘龢跳上车,发动引擎,方向盘握在手里,踏实得像握住了整个世界。车窗外,临江桥的灯光在江面上铺出一条光带,一直延伸到远方,像一条通往黎明的路。他踩下油门,夜37路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朝着警察局的方向开去,车辙在路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像鞭子划过黑夜,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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