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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桥风筝寄母思(第2页)

他不知道的是,阿婆的布袋里,还藏着只一模一样的风筝,尾巴上绣着“妈妈等你”。那是十年前,她在天桥下捡的,当时上面还沾着血,像朵开败的红梅。

风卷起地上的纸,病历单上的“巫马兰”三个字,被铁轨的铁锈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只有这座桥洞,还黑得像头吞人的野兽。

火车的余震渐渐平息,铁轨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骨头里。巫马龢盯着那道裂开的吉他盒,断弦的一端还缠着半根红绳,垂在地上像条垂死的蛇。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截红绳,桥洞方向突然传来塑料瓶滚动的声响,细碎得像有人在耳边呼气。

他猛地回头,月光恰好从桥洞顶的破口漏下来,照见个模糊的影子缩在废品堆后。是只三花猫,前爪抱着个瘪掉的可乐瓶,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巫马龢认得它,每次来天桥唱歌,这猫总蹲在吉他盒旁,阿婆——不,是母亲——会掰半根火腿肠丢给它。

猫突然窜出来,叼着可乐瓶往警车开走的方向跑,尾巴扫过地上的全家福。巫马龢捡起照片,指腹摩挲着那个被烟头烫穿的洞,父亲的肩章在残像里闪着微光。他想起母亲总说父亲是天上的星星,可星星怎么会留下烫洞的烟味?

铁轨尽头的信号灯突然闪起红光,像只充血的眼睛。巫马龢把照片塞进贴胸的口袋,抓起吉他盒往桥洞走。三花猫蹲在窝棚门口,对着里面“喵”了一声,尾巴指向墙角的破布袋。

布袋被警察拽倒时撕开了道口子,露出只风筝的边角。他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熟悉的糙纸——是另一只沙燕,尾巴上的“妈妈等你”四个字针脚更密,像是绣到指尖出血才停下。风筝肚子里硬邦邦的,拆开一看,是本牛皮笔记本,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

第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风筝,旁边写着“石头七岁,会背《静夜思》了”。往后翻,日期跳得厉害,有时是间隔几天,有时是空白半年。他手指顿在某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今日见风筝上有血,石头出事了”,字迹被水洇过,晕成片模糊的红。

最后一页是打印的通缉令,照片上的青年眉眼桀骜,左胳膊隐约露出风筝纹身。右下角盖着警局的章,日期正是他出狱那天。通缉令旁边,母亲用铅笔描了无数遍“平安”两个字,纸背都透出了黑痕。

警笛声在远处拐了个弯,大概是去了派出所。巫马龢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抱着两只风筝往天桥走。三花猫跟在他脚边,时不时用头蹭他的脚踝,像在替谁把没说出口的话蹭进他骨头里。

天桥上的烤肠摊还没收,油锅里的滋滋声裹着晚风飘过来。他把吉他盒放在老位置,断弦的吉他立在旁边,像个沉默的证人。桥栏上的乘凉人换了批,有情侣在喁喁私语,有老头在抽旱烟,没人注意到这个抱着两只风筝的青年。

他把“妈妈等你”那只系在桥栏上,风一吹,沙燕的翅膀扑棱棱拍着栏杆,像在跟谁打招呼。另一只绣着“石头”的风筝被他举过头顶,红绳在手里绕了三圈。七月的流火不知何时退了,风里竟有了点秋凉,吹得他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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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不跑了。”他对着虚空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风筝线断了,我自己能找着回家的路。”

吉他盒突然动了动,三花猫钻了进去,蜷在断弦旁,尾巴搭在那半根红绳上。巫马龢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猫背,指尖碰到个硬物——是枚硬币,边缘磨得发亮,正是傍晚阿婆放进盒里的那枚。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他抬头,看见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推着车走来,车后座捆着个保温桶。“师傅,见着个捡废品的阿婆没?”年轻人抹了把汗,“我妈说她今晚没回家,保温桶里还温着粥呢。”

巫马龢的视线落在对方的肩章上,跟照片里父亲的那枚几乎一样。他指了指派出所的方向,声音突然稳了:“刚被带走了,说她偷了东西。”

“嗨,准是又乱认人了。”年轻人叹了口气,蹬上自行车,“她老年痴呆,总把路人当我哥,说要替他挡着什么……”

车铃铛声渐渐远去,巫马龢低头看着吉他盒里的猫,突然想起母亲病历单上的一句话:“患者常将陌生人认作其子,固执守护,拒绝治疗。”他把那枚硬币放进保温桶留下的位置,像是完成了场迟来的交接。

风又起了,桥栏上的风筝突然挣脱束缚,红绳在夜色里拉出道弧线,往派出所的方向飞去。巫马龢没去追,只是拿起断弦的吉他,指尖落在琴颈上,弹出个不成调的音,像极了母亲当年哼的摇篮曲。

三花猫抬起头,喉咙里的呼噜声跟琴声混在一起。远处的万家灯火里,不知哪一盏,正等着一个叫“石头”的人回家。

吉他盒里的断弦被夜风拂得轻颤,那不成调的音在天桥上空荡了荡,竟引得烤肠摊的老板回头望了一眼。老板是个络腮胡大汉,往油锅里添了根肠,扬声喊:“小伙子,还唱不?刚那首《妈妈的风筝》,再来一遍呗?”

巫马龢低头摸了摸吉他的面板,木纹里还嵌着十年前的雨水印。他摇摇头,却鬼使神差地坐下,将那只绣着“石头”的风筝塞进盒底,断弦被他用红绳草草接起,系成个歪歪扭扭的结。

“不唱了,”他对着油锅的方向说,“调不准了。”

络腮胡“嗤”了声,用铁签翻着肠:“调不准怕啥?听的不是音,是念想。”油星溅在铁板上,噼啪响得像谁在数着日子过。

三花猫突然从盒里窜出来,直愣愣地冲向天桥台阶。巫马龢抬头时,正看见穿警服的年轻人又推着车回来,保温桶的盖子没盖紧,飘出股小米粥的香。

“师傅,麻烦跟我去趟所里呗?”年轻人抹着额角的汗,警帽檐上还沾着片槐树叶,“我妈不肯走,说要等个拿吉他的……”

巫马龢抓起吉他盒的带子,指节勒得发白。猫在年轻人脚边绕着圈,尾巴尖扫过车胎上的泥印——那泥印的形状,像极了母亲手腕上那道疤的轮廓。

派出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母亲坐在长椅上,蓝布衫的袖口卷着,露出的烫伤疤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看见巫马龢进来,她突然直起背,浑浊的眼睛里炸开点光,手往怀里掏了掏,却只摸出个空布袋。

“风筝……”她喃喃着,指尖在布面上抠出几道白痕,“石头的风筝……”

“妈,在这呢。”巫马龢把吉他盒放在地上,打开时,那只沙燕正静静地躺在断弦旁。母亲的手猛地顿住,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倒像是三花猫受了委屈的呜咽。

穿警服的年轻人端着粥过来,塑料勺碰得碗沿叮当作响:“哥,你可算来了。妈这半年总念叨,说欠你只风筝没放起来。”他把粥碗递到母亲手里,“医生说她记不清新事,就老事刻在骨头里。”

母亲捧着粥碗,眼神却黏在巫马龢左胳膊上。那里的风筝纹身被衣袖盖着,只露出点红绳的线头——是他出狱后特意纹的,线尾缠着半根红绳,跟吉他上那截原是一对。

“烫的……”她突然指着自己的手腕,又指巫马龢的胳膊,“一样的……”

巫马龢撸起袖子,纹身在灯光下清晰起来:线轴缠着骨,尾巴绣着“石头”,跟母亲手里的风筝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母亲的粥碗突然歪了,小米粥洒在裤腿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伸手去摸那纹身,指尖的老茧刮得皮肤发疼。

“回家……放风筝。”她突然拽着巫马龢的胳膊往门口走,步子踉跄得像被风推着的纸鸢,“天桥上……风好。”

年轻人在后面笑着摇头,声音里裹着点酸:“哥,陪她去吧。上次带她去天桥,她抱着桥栏哭了半宿,说风筝线断在十年前的雨夜里。”

北城的夜风格外清,吹得天桥的铁架呜呜作响。巫马龢把两只风筝都系在桥栏上,“妈妈等你”和“石头”的尾巴缠在一起,红绳在风里拧成股,像条扯不断的锁链。母亲举着线轴,转得飞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正是《妈妈的风筝》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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