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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那小子塞纸条时我看见了。”老头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只皱皮狐狸,眼里却亮得很,“就躲在我窗户底下塞的,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假装没瞧见,等他走了才把笔拿进来。等他四十年...这老混蛋,总算来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陈康带来的枣袋上,枣香混着墨香,在屋里慢慢飘。公西黻收拾工具时,突然发现枣袋底压着本手抄册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用线缝过,写着《西北支教笔迹分类大全》。他翻开扉页,上面有行题字,笔力遒劲,带着西北的风沙气:“周老师:您给的不仅是笔,是劈开黑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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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银发周亲自把派克51塞进小宇书包,还往书包里塞了块新橡皮:“带着!让你爸看看啥叫传家宝。写字时小心点,别再把墨洒了,不然揍你屁股!”男孩背着书包要走时,他又突然吼一嗓子,嗓门亮得很,能传到巷口:“站住!字帖拿上
;!今天写不完二百个‘永’字,老子打断你的腿!”
小宇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喊:“知道啦周爷爷!”公西黻在旁边嘟囔:“您这教育方式够‘刑’的,也就小宇不怕您。换了我,早吓得笔都握不住了。”一扭头,却看见银发周正把陈康带来的枣分给早到的孩子们,每个孩子手里塞两个,脸上的笑软得很,像早上的晨光。阳光照在老头的银发上,像镀了层金,连发梢都闪着光。
风铃又响,穿快递服的小哥探头进来,手里举着个箱子:“周大爷!有您的西北包裹,到付九十八!”
银发周骂骂咧咧地往兜里掏钱,手指头在兜里摸了半天:“陈康这老小子...寄个破包裹还让我掏钱...肯定没好东西,说不定是西北的沙子。”拆开一看,却是整箱的西北特产——枸杞红得像玛瑙,葡萄干紫得发亮,还有袋装的奶片,印着草原的图案。最底下压着套纯金笔尖,装在丝绒盒里,一盒有十来个。盒里有张卡片,字还是那么有力:“周老师:这笔尖够孩子们用到下世纪。”
公西黻拿起个笔尖对光看,光透过金片泛着暖黄:“24K金?陈老爷子这是掏了家底啊!这得值多少钱!”
银发周突然沉默了。他拄着拐杖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扒开树根处的土,土是松的,一看就是常扒的。他挖出个锈铁盒,盒上还带着锁,却早就没锁上。盒里躺着支断裂的钢笔,笔身是旧的,却擦得干净,旁边压着张照片:少年陈康站在笔韵斋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攥着支新钢笔,正是当年银发周送他的那支。
“1957年...”老头用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低低的,像在跟照片说话,“我告诉他:笔尖会秃,纸会发黄,但写下的东西能活很久。字是这样,情也是这样。”
公西黻蹲在旁边啃枣,枣核吐在地上:“比如‘报恩’俩字?”
拐杖“呼”地呼啸着抽过来,他赶紧躲开,笑得直不起腰:“就你话多!修笔去!别在这儿贫嘴!”
午后暴雨突至,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在敲鼓,把店外的青石板浇得油亮。银发周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本字帖。公西黻在教小宇调笔锋,男孩学得认真,手指捏着笔杆,手腕悬得稳稳的,比昨天强多了。店门“砰”地被撞开,先前那个精神小伙湿漉漉地冲进来,怀里抱着摞新字帖,纸页白得发亮,还滴着水:“王...王总让我捐的!说给孩子用好的!刚才雨大,跑快了点...”
银发周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放墙角。那谁,公西黻,给他冲杯板蓝根,别死我店里,晦气。”
小伙搓着手尬笑:“那啥...周爷爷,我小时候...您给我改过作文。”他赶紧从手机里调出张照片:是本旧作文本,纸都黄了,上面有行红笔批注,字又凶又有力:“字像狗爬,重写二十遍!”
公西黻“噗嗤”笑了:“还真是您老的风格,一点没改。当年您给我改作业也是这话。”
雨停时,彩虹跨过老城区,一头搭在东边的钟楼,一头落在西边的巷口,把青石板路都映得发蓝。小宇突然举着手机尖叫:“爸爸!爸爸开视频了!”镜头里,工地男人正站在脚手架下,手里还攥着扳手,安全帽歪在头上,看见屏幕里的小宇,眼圈一下就红了,哽咽着说:“儿子...爸明年就回家,天天看你练字...你字练好了,爸就带你去看大楼,比云彩还高的大楼。”
银发周一把抢过手机吼:“回啥回!深圳楼盖完了?给孩子挣学费去!等娃字练好了再回!”挂了电话,却偷偷用袖口抹了抹眼睛,抹得还挺用力。
陈康提着粮油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裤脚还沾着泥:“周老师,书法班场地批下来了!就隔壁老教堂!收拾收拾下周就能开课!我还找了几个以前的学生来帮忙教!”
公西黻突然在操作台上喊:“老爷子!您看这啥?”他举着放大镜对着派克51的笔杆——先前那截纸条被他小心展开了,背面竟还有行褪色的小字,得对着光才能看清:“周老师:其实烙饼我分了一半给饿晕的阿婆。”
银发周愣了片刻,突然抄起拐杖满屋追打陈康:“老混蛋!当年饿得啃桌子腿还充大方?!我还以为你全吃了,合着你还藏了一手!看我不揍你!”陈康笑着躲,绕着博古架跑,拐杖追着他敲,却没真用力,落在身上像挠痒痒。店里的笑声混着风铃响,甜得像刚熬好的蜜,连空气都黏糊糊的。
黄昏时分,笔韵斋门口挂上了块新木牌,红漆写着“免费书法班”,字是银发周写的,遒劲有力。银发周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讲永字八法,底下坐满了老老少少,小宇坐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支派克51,听得眼睛都不眨,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公西黻在后台修街坊们捐的旧钢笔,时不时听见老头在前台咆哮:“手腕悬空!你当是剁猪饲料呢?沉下去!再沉!这横画要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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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满青石板路时,公西黻锁好店门。银发周慢慢走在前面,脚步有点
;慢,却稳得很。突然说:“那纸条...背面的字迹是1978年添的。”
“您咋知道?”公西黻赶紧跟上,好奇得很。
“墨水分新旧。1957年用的是上海牌碳素,干了发乌;1978年...”老头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放大镜,镜片在月光下闪了闪,“是英雄牌蓝黑,干了发灰。这都看不出来,白跟我学这么久了!”
公西黻愣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直拍大腿:“合着您早研究过?您是不是早就把那纸条拆下来看过了?”
夜风轻轻吹过,风铃在檐下轻响,叮铃,叮铃,像谁在偷偷笑。老城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笔韵斋的木牌上,红漆的字在光里闪着,像藏了光的笔尖,正慢慢写着新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钢笔的光,有墨的香,还有一辈辈传下去的暖。
免费书法班开课时,老教堂的木窗都透着墨香。银发周搬了张藤椅坐讲台旁,手里攥着那支陈康带回来的旧钢笔,笔杆上的“周”字被摩挲得发亮。小宇坐在第一排,派克51别在胸前口袋里,笔帽上的纹路沾着点新墨——是今早练字时不小心蹭上的,他却宝贝似的不肯擦。
陈康带了三个西北来的学生,都是当年他教过的牧民娃,如今成了中学老师。最年长的那个叫巴特尔,手里总捏着块羊脂玉镇纸,说是当年雪灾时周老师托人寄去的,他打磨了三十年。“周老师教写字,总说笔要稳,心要正。”巴特尔给孩子们分宣纸时,指腹在纸页上轻轻按了按,“就像咱西北的胡杨,根扎得深,才不怕风沙。”
公西黻在教堂后墙搭了个修笔台。街坊们捐的旧钢笔堆成小山,有的笔尖弯得像鱼钩,有的笔杆裂了缝,他却修得认真——先用酒精灯烤笔舌,再拿细砂纸磨铱粒,最后往笔杆里塞点棉絮防漏墨。有回磨笔尖时走神,被火星烫了手指,他甩着疼得龇牙,却见银发周不知啥时站在身后,手里捏着管獾油膏:“逞能?当年陈康拿锥子撬笔尖,比你还笨。”
暴雨天最热闹。教堂的铁皮屋顶被雨点打得咚咚响,孩子们却坐得笔直。小宇练“家”字时总写不好宝盖头,银发周就拽着他的手腕教:“左边低右边高,像屋檐挡雨呢。”突然外头传来刹车声,是那个精神小伙撑着伞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纸箱。“王总让我送的。”他把箱子往讲台边一放,里面竟是套崭新的文房四宝,砚台还是端溪老坑的,“王总说...他小时候也在这儿蹭过纸。”
银发周没接话,却朝公西黻使了个眼色。公西黻心领神会,往小伙手里塞了支修好的钢笔——是支英雄616,笔杆刻了朵小梅花。“拿去吧。”公西黻拍他胳膊,“下次别吼那么大声,吓着孩子。”小伙耳根红了,捏着笔杆往外走时,踩进门口的水洼,溅了裤脚却没回头。
入秋时教堂的银杏黄了。陈康突然要回西北,说牧区的冬牧场该扫盲了。银发周没留他,就往他包里塞了把修笔刀:“路上修修牧民的笔。”送站时陈康攥着老头的手不肯放,指腹在他手背上的老年斑上蹭了蹭:“开春就回来。”老头别过脸往站台外走,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却比平时沉。
小宇的爸爸真的回来了。男人扛着个蛇皮袋站在教堂门口,迷彩服上还沾着水泥灰。小宇举着作业本冲过去,纸页上的“永”字写得横平竖直。男人蹲下来摸儿子的头,指腹蹭过派克51的笔帽:“这笔比大楼还亮。”后来街坊们常看见他在修笔台旁帮忙递工具,粗粝的手指捏着细砂纸磨笔尖时,竟比搬钢筋还小心。
冬至那天飘了雪。公西黻在教堂生了盆炭火,火苗舔着铜炉底,把墨锭烤得发香。银发周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竟是当年陈康塞在笔杆里的纸条——他竟把那米粒大的纸头拓在了宣纸上,还裱成了小卷轴。“1957年的墨,1978年的字。”老头用指腹点着卷轴,“陈康这老小子,倒比我懂藏。”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陈康裹着身风雪走进来,眉毛上结着霜花,手里拎着个冻硬的羊腿:“怕你们馋西北的肉。”身后跟着巴特尔,怀里抱着个木盒,打开竟是那本《西北支教笔迹分类大全》,扉页多了行字:“2023年冬,周老师的光还亮着。”
小宇突然举着派克51往炭火边跑,笔尖在红纸上划出亮痕。他写的“春”字还带着点歪,却把炭火的暖都裹在了笔画里。银发周瞅着纸页笑,眼角的皱纹盛着光——像当年陈康躲在窗下塞纸条时,落在笔杆上的晨露,一晃五十年,还没凉呢。
公西黻往炉里添了块炭,听着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突然懂了老头总说的“光”。哪是钢笔藏着光?是握着笔的人把心暖热了,连墨都发着甜,连字都生着暖,连岁月都跟着软乎乎的,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一笔一笔写着长长久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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