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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丈夫疼不疼,得不到回答,对方只开口念她的名字,脸上的情态证明他还没完全缓过神。
“你没事吧?”端玉锲而不舍地追问,她的触须挨到跟前,打量丈夫挂着水汽的睫毛,“我还从来没见你哭过,真的没事吧?”
“……没……”
堪堪吐出一个字,周岚生如梦初醒,他像是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困惑的目光冲向端玉,在对方后撤时又往下沉,一双眼睛慢慢瞪大。
“……呃咳、咳咳……”周岚生以手掩口仓皇咳嗽,他偏过头有意躲避端玉的注视,不知道第多少回被自己的唾液呛着。
咳嗽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有生理因素更有心理因素,大概动静过于夸张,关注他一举一动的妻子吃了一惊,忙嘘寒问暖:“怎么回事?要我给你倒杯水吗?”
她说着要扭身下地,可本体稍有位移,连带牵扯表面遍布凸起物的触手,它受力滑了不到两厘米,诱发一系列糟糕的连锁反应。
“嗬——咳咳……”
肺快要被咳出喉咙了,周岚生半眯起眼,心跳敲得极重,耳鸣轰然加剧,他重新包扎过的右手隐隐作痛,双腿差不多失去知觉。
“……对不起。”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脸颊和嘴角,恍惚中,他听见妻子说:“你先休息一下吧。”
中场休息不代表一切告结,端玉慷慨地让出十来分钟,足够丈夫停止好似永无止境的咳喘。
她认为这和缺少水分脱不了干系。尽管端玉随后妥当安排触手,伸出另一条肢体卷上丈夫的空水杯钻出卧室,携带满杯温水返回,但周岚生一口没喝。
身体状态想必影响心情,他微皱的眉头全程都没能真正放松。端玉循序渐进,把握节奏不疾不徐,偶尔抹掉丈夫眼角渗出的潮意。
起先他没发觉泪水一点一点积攒在自己的眼底,好像也不清楚端玉触摸他的缘由,假如尚存余裕,他大概率要茫然地躲开妻子的手。
犹如脱轨的列车横冲直撞下驶入无人区,齐整的道路护栏被尽数摧毁,路边林木绿化东倒西歪,车轮滚滚碾过自然生长的奇珍异草,硬是闯出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车道。
到此为止列车平安无事,列车长衷心赞叹从未见识过的美景,她不请自来的造访行为却害苦了美景本身。
这不是个真善美的好故事,端玉对这一点没有任何异议,但正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开弓难回头,她要做某件事便会做到底,绝无可能半途而废,即使负面效应没办法避免。
于是她得以眼见更多的泪水,被重力拉扯沿脸颊滑落,流淌过下颌、脖颈甚至锁骨,留在皮肤上反射亮晶晶的碎光。
她的丈夫顾不上收敛自己狼狈的哭泣,他俨如煎锅中的黄油因高温融化,折磨接踵而至,他不得不备受既甜美又残酷的煎熬。
遗憾的是,由于原计划内的受孕者凄惨到濒临崩溃,端玉权衡再三,没放下哪怕一枚卵,反正她暂时也没找着合适的着床点。
最终周岚生不声不响不省人事,端玉替他完成清理的步骤,帮他盖好被子。
后半夜,空中残月高悬,端玉独自坐在床尾,面朝阳台,将窗帘揭开一条缝,单薄的白光便轻轻飘进室内,映亮深色地板。
月亮,以及太阳,神奇的地球景象。
回过头,端玉凝视床上安眠的丈夫。黑色触须分出几根,近距离记录他的睡颜。
苍白的脸色使得泪水蛰出的微红印记分外显眼,端玉伸出条触手,轻轻碰他的颧骨和眼角。
也许因着她的搅扰,梦中人的睫毛轻颤,端玉顺便摸摸丈夫浓密的眼睫。
他晕倒昏迷,第二天一早清醒,会不会再次遗忘和妻子经历的亲密时刻?
触手离开床单,端玉直立上身移到丈夫的枕头边上,她伸出人类的手,掌心向下以肉体测量他的体温,主要为防止他生病发烧影响脑子。
烫得像火。端玉一愣,内心无奈地自嘲:她自己的温度远低于人类,用大人对付孩子这招一点儿用没有。还是老老实实找温度计吧。
“哇,该打卡下班了。”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已到下午六点,宋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同部门同事提前收拾好背包,此时迫不及待往楼下冲,朝必经之路上的宋徽和端玉象征性打招呼,两人同样象征性地礼貌回应。
“今天一整天经理没来耶,果然请假了。”
“不清楚啊,随便吧,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她在这里也能按时下班,所以不跟经理说一声直接回家还有点不习惯啊。”
“真让你跟人家说你又不乐意。”
……
不远处工位上的部门成员们三三两两闲聊,起身整理当天带走的个人物品。
端玉周围的同事溜得快,她旁边的宋徽打完呵欠,伸出根指头戳戳她的肩膀:
“姐,你还不走吗?”
“啊?”端玉转头,“走啊,我这就收拾东西。”
办公楼外生机盎然一派祥和,带小孩前往附近商业街的一家三口从两人面前路过。
六七岁的小丫头手握三色混搭棉花糖,香甜气扑面而来,端玉不着痕迹地闪避,却眼带好奇,瞧瞧那支造型别致的棉花糖。
“真好啊,都不用上班吗?”遥望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宋徽羡慕地感慨。
端玉回答也许那对伴侣下班早,恰好接到放学的孩子,可小她好几岁的后辈只是微笑着摇摇头,露出饱经沧桑般的深沉姿态。
没走出两步到了十字路口,端玉该向右转弯去停车场。她通常把车停到一公里外的公共停车场,写字楼周边车位少不说,月租也贵。
考虑到下班高峰期主干道堵车的盛况,以及属于日常必要支出的油钱洗车钱,更不用提还有鬼知道哪天会碰上的交通事故,买车以来,端玉开车上下班的频率呈现稳定的下降趋势。
近来要不是为专门接送负伤的丈夫,她多换乘几站地铁,或多倒几班公交也就到家门口了。
地铁比公交快捷,只是早晚六点多到八九点钟地铁人太多太挤,处于饥饿状态的端玉很难忍受此类人群密集的封闭空间。
相较之下,公交绝大部分时候都坐不满的车厢要和善得多,时不时甚至可以开窗通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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