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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药吃下去之后,胃里的钝痛慢慢减轻了,变成一种隐隐的不适,但困意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他的眼皮压得越来越重。
他的手还握着笔,笔尖搁在纸上,画了半道弧线,然后停在那里,像一条走到半路就睡着了的河。
图纸上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折痕,脸颊贴在纸面上,冰凉的,但他懒得动了。
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上了一层纱帘,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陈载在讲笑话,何汐在笑,林望在问那队人明天要不要一起走,那些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混在一起,像夏天的蝉鸣。
靳琛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看着他,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下去,像一朵被风吹累了而终于合上花瓣的花。
靳琛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脸颊,然后停住了。
夏洄的脸上有一块墨水印。大概是他趴下去的时候,笔尖还没干透,墨水流出来,在他颧骨下方印了一小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只不小心落在雪地上的蝴蝶。
靳琛看着那块墨水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已经干了,擦不掉。
“小花猫。”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夏洄没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你还不帮我擦?”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快要化掉的糖。
靳琛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到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一些本不该想起的回忆。
他站起来,去找湿巾。回来的时候,夏洄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平稳。靳琛坐下来,把湿巾在掌心里捂了捂——太凉了,怕冰到他。等湿巾有了些温度,他才轻轻按在夏洄脸上,一点一点地擦。
墨水印不大,但他擦得很仔细,夏洄的皮肤很白,很薄,颧骨那里有一小片被冻出来的红,在他指尖下面微微发烫。
夏洄没有动。
他闭着眼,睫毛垂着,呼吸很平稳,像一只被摸到下巴的猫,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软软的,乖乖的。
靳琛的手指在他脸上捏了捏,夏洄的脸干净了,那块墨水印消失了,“擦干净了。”他轻声说。
客厅里,大家还在喝酒,何汐翻出了她藏在背包深处的黄油啤酒,本来是准备回程路上庆祝用的,提前开了。
那队人也把自己的存酒拿出来,是一种帝国北境特产的烈酒,透明的,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两种酒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好喝。
陈载已经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你们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跟夏老师出野外时……把采样仪掉进山体缝里,卧槽……直接砸进牛屎里了,我徒手就开始捞,那地方又没水又没纸,然后夏老师递给我一根香肠,非得让我吃……”
林望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何汐一边笑一边骂他“丢人”,那队人的领队也喝了不少,话多起来,开始讲他在北境二十年的见闻,气氛热络得像一场小型聚会。
但那个名叫叶甫根尼的白发年轻人没有参与,他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手里换了一杯黄油啤酒,但没有喝,只是捧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机舱另一头的角落里——那里,靳琛正低着头,用湿巾轻轻擦拭夏洄脸上的墨水印,夏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乖得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夏博士。
擦完之后,靳琛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旁边,他的表情是叶甫根尼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那是一种不设防的柔软,把所有的坚硬都卸下来之后的深情。
叶甫根尼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夏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纸压出来的红印,叶甫根尼穿过人群,走过去,在夏洄和靳琛对面坐下来。
他动作那么自然,就连靳琛都很意外。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圆形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各自独立,又相互交叠。
“二位是情侣吗?”叶甫根尼的声音很平淡。
靳琛的手搭在夏洄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他上下打量了叶甫根尼一眼:“你能接受同性情侣?”
叶甫根尼的嘴角弯了一下:“刚好,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
靳琛的表情这才松了一下,点了头:“恭喜。”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叶甫根尼身上了。
他的手从椅背上移下来,落在夏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还疼不疼?我给你按摩按摩?”
夏洄摇头:“没事了。”
他的目光从叶甫根尼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图纸上,被他压皱了,还带着半道没画完的弧线,好在还能修改。
他伸手把图纸拉过来,拿起笔,准备把那道弧线补完,但笔刚碰到纸面,就被靳琛拿走了。
“明天再画。”靳琛皱眉头,“现在睡觉。”
夏洄看着他,态度很坚定,“我今天做不完一定不睡觉。”
靳琛有点拿他没办法,“你身体重要,这些让你的学生们做一点不行吗?”
夏洄:“他们做起来容易出错,到时候追责,一个也跑不了。”
但靳琛已经站起来,把图纸叠好,把笔收起来,把桌上的东西都归拢到一边,打横把夏洄强行抱起来,“不行,你必须睡觉了,宝贝,工作是做不完的,如果我能帮你做就好了,我现在真有点后悔了,当初为什么没认真学这些。”
叶甫根尼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
黄油啤酒已经凉了,甜味变淡了,苦味浮上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既然胃痛就安心去休息吧,你现在的工作效率很低,明天返工反而会浪费更多时间,不如暂时去睡觉,你不是已经把数据记在脑子里了吗?总要选择价值最大化的事情去做吧,夏博士?晚安。”
叶甫根尼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来,把睡袋拉到下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角落里——靳琛已经把夏洄从椅子上拉起来,夏洄站在那里,有些困倦地揉着眼睛,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不情不愿,但确实也没有再挣扎了。
靳琛带着夏洄进到私密的小房间里,也是唯一的一间,其他人都在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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