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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吐出一口浊气,“若无阻碍,水应当是无穷无尽的。可刚才我就算使出浑身解数,搅起的万丈水也触不到天。这一招禅指逆水,我练了大半辈子,也未能碰到天的一角。此前我曾陷入无休止的彷徨,或许我的功力从此就止步于此了。但每每习练时,忽而又觉得水流似乎比以前又高了些,我想,即便是只高一寸、两寸,我与天的距离不是又近了些吗?再高些,我不就能摸到天了吗?”
她的目光由远及近,从远方的山群落在秀姈和伍明达肩上,“而今我年数已高,所求不过返璞归真。”
西面的灌丛窸窸窣窣,魁一真人心下了然,但并不着急点破。
“明达,秀姈。”她的目光在面前二人之间来回流转,“我有一事相求。”
伍明达的手扶着剑:“真人请讲。凡是我和秀姈力所能及的,必将竭尽全力。”
“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拘着。”魁一真人躺在草地上,双手枕住后脑,“说来你们与我徒儿烈星初次交涉,她脾性如何?”
伍明达双手垂在两侧,“脾气有些倔,但是个心思纯善的人。”
魁一真人凝望着天际翻涌的云海,沉吟道:“烈星聪明,但常年居于山上,鲜少与人打交道,每次与别人熟络后,就立刻全抛一片心,这哪要得?我一直担心她将来出山后因此被小人中伤,所以想让她这次随你二人下山,学会入世。”
秀姈抛出疑虑,“可是真人您多年避世不出,此时让烈星学会入世,又是做的什么打算?”
魁一真人道:“烈星心怀济世之志,立誓要下山锄恶济困。我曾问她‘我授于你的道业能降除鬼魔,可到了山下,单凭你一己之力,如何降得过人心?你虽襟怀坦白,但难免有人包藏祸心。’奈何她执念深重,我若加以阻拦,只怕是白费唇舌而已。”
伍明达道:“人各有志,不必再勉为其难。”
灌丛耸动得更加剧烈,程烈星拨开杂草跳出来,脚下踩在一滩烂泥枯草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浆。
她扶正身后的剑,蹦出泥坑,一脸烦闷,“师尊,您又在背后说我的话。”
她随即扯住伍明达和秀姈的小臂,“别信我师尊的。她的话,偏信则暗,十句里有七八句勉强可信,剩下的两三句完全信不得。”
魁一真人起身,“哈?我的话信不信得,明达和秀姈心里自有定数。”
程烈星对伍明达二人道:“我不是师尊口中说的那类人,我有我自己的决断。”
魁一真人定睛看着她:“作何证明?”
程烈星瞬时语塞,只好小声咕囔:“我懂面相,能凭直觉。”
魁一真人嗤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凭面相就能认清一个人的话,我索性直接下山当个算命婆,专给人看相算卦,说不准还能赚得个盆满钵满。”
程烈星一时无言以对,魁一真人常觉得她太纯粹,没少念叨她将来要为此吃些苦头。因为这件事,她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儿,早就想与魁一真人大辩一场了。只是现下顾虑到有她人在场,而魁一真人的辩驳本事又在她之上,若是输了,岂不是自取其辱?
她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您不要总是神叨叨地把人往坏处想。”
魁一真人恨铁不成钢地锤下大腿,“我若不往坏了想,被伤的就是你!”
“您多虑了。我有剑,谁伤得了我?”
“痴儿!”魁一真人咬着牙,“世上的恶有千千万万种,有的恶,不是一把剑就挡得住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下山后,你要是还似这般不谙世事,难免引火上身。”
程烈星抿嘴默不作声,再同魁一真人争辩下去,根本没有半分意义。
伍明达和秀姈夹在中间束手无策,两边都不好作评。
四人陷入沉默,只听得见瀑布拍击江水的滔滔浪声。
最后魁一真人发话打破了宁静:“你过几日跟着明达和秀姈下山去,等悟出了世事人情,再回七清。”
“好。”程烈星倒爽快应下,她早就对山下的世物充满好奇,迫切地想去一探究竟,再者也是为印证魁一真人某天酒后高谈“山下的人是带着面具的鬼怪,摘下面具,魑魅魍魉都现出原形”一说。她认为这不过是魁一真人酒后胡诌而已。若山下人人都是鬼怪,她师尊早下山除魔卫道去也,不可能躲在洞里避世数十载。
魁一真人却神情凝肃,没有半分欣喜的迹象。
“师尊,我就要下山离您而去了,您不高兴?”程烈星见她脸色黯淡,遂问。
魁一真人嘴上不饶人:“我高兴,大喜过望,难以言表。”
离魁一真人与刘寰在七清洞的那次把酒论世道,掐手一算,已过去数载,有时坐而忘道,竟莫名生出残破的世道将要大变的幻觉。她一面尚处在观望阶段,毕竟她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另一面,放程烈星下山历练一番,以磨砺其心智,并不是坏事。若是程烈星一意孤行,改不了原来的性子,她就叫程烈星立刻回七清,躲在洞里一辈子不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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