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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带着审视的目光掠过相邻而坐的两人。闻人予身体微微偏向张大野一侧的坐姿,张大野放下茶杯时手肘无意蹭过对方手臂的亲昵,以及闻人予从刚才的礼貌疏离到此刻眉目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松弛与温柔……所有细微之处,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也密不可分的氛围。
这回已不再需要戒指或其他什么东西来佐证,眼前她看到的,就是再清晰不过的答案。
她眼中最后那点或源于欣赏或源于好胜的光,终于缓缓黯淡下去,彻底熄灭了。
魅力不小
张大野坐了半天才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微妙。话题本身倒没什么特别,无非就是围绕着收藏和陶艺打转。问题抛到闻人予头上,他也放松地从容应答。唯独那位林薇,神情始终淡淡的,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正暗自琢磨这人的来意时,刘老温和的目光转向他,笑呵呵地开口:“大野啊,刚才小予把你夸了一通,说你眼力不凡。我正巧想起件趣事。前阵子有个朋友见到一件署了‘甲辰’年款的青花山水人物笔筒,画意疏朗,青花发色也沉稳,但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依你看,这类流散海外的晚清民窑细路瓷,最该从哪儿着眼才不容易打眼?”
张大野心里嘀咕——这怎么还考上我了?我就过来抢个人。不过他面上不显,到底不能拂了长辈的面子,于是略一思索,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地答道:“如果是我,会首先看画片,确定到底是光绪的‘甲辰’还是民国的‘甲辰’。”
他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见惯好东西的笃定:“要是山水还照着清初‘四王’那种路子,布局工整、皴法却稍显绵软,人物开脸有点模式化,看着端正但欠点神采,那多半是光绪晚期的东西。那时候风气保守,匠人多少有点吃老本。要是用笔更放得开,山水带了点写意的味道,人物神态也活泛点儿,那就有可能到民国了,多少受了点外面新画风的影响。”
“其次得上手”,他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示意,“光绪的胎,就算淘得细,手感还是偏沉实。民国的胎,普遍更松脆些,分量会轻一点点。当然,这个得真上手才准。”
“最怕的就是新仿”,他总结道,“新仿为了做出老旧感,青花发色往往故意画得深沉,但显得闷,不像老物件那样沉静润亮。釉面要么火气没退干净,要么用药水咬过,光哑得不自然,失了温润的宝光。”说到这儿,他笑了笑,“不过这都是纸上谈兵,到底如何还是得看实物。”
他这番话句句落在实处,结合时代背景、画风流变与实物手感,俨然不是书本理论的复述,而是真刀真枪看过、摸过不少东西后得出的经验之谈。
说完后,他笑着看向刘老:“您刚才说这是件趣事,那我斗胆猜一句,您那位朋友该不会是打眼了吧?”
闻人予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少爷,心里门儿清人家在考他,索性把话挑明了,还顺势把那点小情绪以开玩笑的方式还了回去。
刘老刚才听张大野分析时已频频点头,此时更是朗声笑起来,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让你说着了!不愧是张家的公子,不是空谈理论,是实战里练出来的眼力。”他转向张崧礼,语气里满是欣赏,“张教授,我竟不知道你家里还藏着这么个宝贝疙瘩!”
“您过奖了,他就是有点小聪明,嘴上功夫厉害”,张崧礼脸上难掩自豪,又十分无奈,“就算是个宝贝,这小子心不在这头有什么用?他能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喝会儿茶我都得谢天谢地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刘老摆摆手,“脑子里没东西,嘴上断然编不出来。何况年轻人嘛,现在不活得洒脱一些,等到咱们这个岁数还玩儿得动吗?”
张崧礼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自己洒脱也就罢了,这不还打算把我的得意弟子也拐跑?照这么发展下去,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身边的徒弟说不定全都是他这副打扮,那我可得跟阎王爷商量商量,早点把我接走算了。”
这话引得刘老开怀大笑,闻人予和张大野想到那个画面也没忍住笑起来。唯独刘薇,脸上的笑容已勉强得几乎挂不住。
她原本以为张大野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没想到,这位看似随性不羁的纨绔,竟能赢得她敬重的长辈毫不吝啬的赞誉。更让她心口发窒的是,张大野侃侃而谈时,闻人予看向他的目光里始终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爱意。那是她从未得到过,也深知自己无法撼动的。
如此一来,她因为闻人予的作品而产生的倾慕、她精心促成的这次会面乃至那些关于未来的朦胧想象,都显得苍白而徒劳。
她捏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等到茶艺师换茶的空档,她勉强定了定心神,脸上重新端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柔和地说:“刘叔叔、张教授,实在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中午约了一位学姐碰面,时间差不多了,恐怕得先失陪了。”
她站起身向大家微微颔首,举止礼仪丝毫未失,又对刘老柔声道:“刘叔叔,你们慢慢聊,我晚点再跟您联系。”
刘老自然看出了端倪,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宽容地点点头:“好,你们年轻人事情多,快去忙吧。路上小心。”
林薇笑着应下,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包厢内其他几人似乎都松了口气。张大野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闻人予。闻人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短暂的安静过后,刘老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张崧礼和闻人予:“这事儿怪我。小薇去年就常提起,非常欣赏小予的作品。这次听说我要跟你们见面,她便提出想一起过来聊一聊。我本想着两位年轻人都很优秀,有机会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是一桩好事,没承想倒让场面尴尬了。”
“您言重了”,张崧礼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予这孩子,心思全在陶艺上,性子又闷,恐怕无意中怠慢了林小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张大野终于咂摸出味儿来。原来刚才那番暗流涌动,根源在这儿——有人惦记他的月亮呢。
他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痞气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向闻人予。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行啊闻人老师,魅力不小,都招来桃花了。
闻人予无奈地笑了笑,伸手从面前的瓷碟里夹了块精致的茶点,轻轻放到张大野手边的小碟中,权当赔不是。
张大野笑着夹起那块点心慢慢嚼着,心里有些懊恼没早点看清局势。要是早看清了,还能让那位林小姐体体面面地来、体体面面地走?非得让她知道惦记别人家月亮是什么下场。
不过转念一想,这无名火来得也没什么道理。他俩的关系毕竟没摆到明面上,在旁人眼里,闻人予本就是一块温润夺目却无主的璞玉,有人欣赏甚至心生爱慕,再正常不过。
看来出柜这事儿还是得抓紧办,否则照张崧礼这个四处会友、着力栽培的架势,闻人予三天两头招来几朵不知情的桃花,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两位长辈把话挑明后,茶室内的气氛反倒更加松弛。谈笑声中,张大野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旁边的闻人予身上。
这一看,心里那点不舒服便散得无声无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柔软的情绪。
真不怪别人惦记。
这两年,闻人予身上那种带着锋芒的、生人勿近的气场渐渐沉淀下去,尤其在熟悉的人面前。他变得愈发从容平和,眉宇间褪去了青涩的冷锐,添了份沉静的底气。
此时,他放松地坐在这间竹帘半掩、滤去暑气的茶室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松而不懈的仪态。长辈们交谈时,他微微侧首,静静倾听。偶尔举杯啜饮或夹一块茶点,动作总是不紧不慢的,自带一份优雅妥帖。
他并不急于表达,只在话题递到他面前时,才简短地接上几句,说话时话音平稳,不卑不亢,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清淡而放松的笑意。
这一切都让人感到舒服,共同构成了一种独属于闻人予的磁场,不张扬,却有种独特的质感。
张大野看得有些出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安静地好好看过他了。此时此刻,伴着袅袅茶香,他仿佛又回到了初识时的陶艺店,看到了镜头里安静泡茶的闻人予。
鬼使神差地,他在桌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闻人予的手背。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撩拨,只是忽然很想碰一碰他。
闻人予正在跟刘老说话,感觉到他的触碰也没有转头,只是手腕翻转,自然地握住了那只在桌下作乱的手。
张大野用另一只手端起茶杯,遮住嘴角难以掩饰的笑意。
刘老正说到兴头上:“张教授好福气!小予性子静,正适合沉下心做陶,以后必定能成大事。大野开朗又机灵,干什么都能成,人际关系一定也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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