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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一个不好,怕打坏了葡萄架子。叔叔叫他们走远些儿打。”武松全神观战,未予理会。
金莲笑道:“怎的,敢是不听见?”手中执着酒壶,使另一只手去一拽小叔衣袖。武松正观看至吃紧处,不防衣袖吃人一扯,身上自然而然生出反应,翻肘一格。金莲猝不及防,一声惊呼,酒壶脱手,砰的落下地来,热酒倾翻,洒了一雪地。
武松吃了一惊,道:“武二卤莽,冲撞了嫂嫂。”弯腰捡拾酒壶。金莲笑道:“显手段么?”
鲁智深瞧得亲切,提了禅杖,来赶武松,叫道:“欺负女流算甚么本事?武二郎,来来,教洒家见一见你的手段!”一条禅杖当头“呼”的劈至。武松空手架开。跳在雪地里,二人对峙。
金莲顿足道:“怎的,你两个还没完了?”施恩叫声:“兄长接刀!”将手中腰刀抛过。武松抄在手中。鲁智深哈哈大笑,赞道:“来得好!”舞起禅杖,便去取武松。武松挺刀遮挡。刀杖相交,嗡嗡作响,将院中大柿子树上积雪激得簌簌而落。转眼间连斗三回合过去。
金莲看得惊喜相半。亦是钦服,亦是心惊,道:“小管营,你休要光顾看热闹,也劝上他两个一劝。”施恩笑道:“嫂嫂休慌。他两个交手较量,自有分寸。谁人劝得?有分晓时自见分晓。”
话犹未了,武松舞刀来取鲁智深左肩。智深叫声:“好身手!”往后腾挪半步,禅杖斜格。“当”的一声,刀便只停在他胸前半寸,不往前进。
武松雪地里退一步,收刀道:“师父好杖法。”
鲁智深大笑,道:“种了一年的地。武二郎!你的刀不曾钝。”收了禅杖,一叠声唤:“大嫂!有酒快拿了上来。同你叔叔厮斗这半日,痛快!痛快!”
武松将刀掷还给施恩,道:“刚刚一壶热酒送上来,吃我打翻了。”金莲笑道:“奴再烫去。”转身往厨下去了。不多时酒重新烫得送上,几人吃酒说话,谈论些棍棒拳脚,英雄事务。鲁智深道:“山上杨志兄弟枪法高妙。改日定教你见识。”
武松道:“小管营今夜却宿哪里?不急上山时,便宿在家中。我二人也好说话。”施恩道:“却不当生受大嫂。”金莲道:“现成床铺热饭,多添一双筷子。就这里住上一段再去,也不妨事。”施恩犹豫片刻,道:“恭敬不如从命。”
金莲抱出一床干净被褥枕头,往武松炕上铺了。烧一锅热汤,寻出一身干净衣裳,交予施恩,教他往后洗浴。武松收拾起杯盘,送往厨下,自往火边坐地。金莲教小叔将竹篓拎过,一样样将买回东西取出,分门别类拾掇,叔嫂二人火塘边说些家常话。
金莲手上归纳,道:“奴寻了那床蓝的,给小管营铺盖。够厚不够?”武松道:“够了。横竖他也是个武人。”金莲道:“便是山腰,夜里也比山下要寒冷些。”扭身于筐内翻找,道:“叫叔叔自家挑个段子做件衣裳。怎的不见带回?”
武松道:“要它作甚?我不爱穿,束手束脚。”
金莲道:“上回清风寨里,见你哥哥们都穿些好衣裳。过年时也做一件。”
武松摇头道:“我穿不着他,没的糟蹋东西。”
金莲嗤的笑了,道:“罢,你不稀罕他,如今我却也做不好段子衣裳了。”
武松道:“你怎的做不了他?”
金莲道:“叔叔不晓得,段子这个东西最是娇气,绣娘双手不细腻洁净时,再不敢碰它,一碰就坏。如今奴家手糙,不比从前。”说话间取出一卷东西,展开时见是一张灶神,一副对联。纤手抚平,侧了身子,借着火光默读联语,笑了。道:“哪一家买的?”
武松道:“戏台东口大槐树下,一个写字先生,在那里书春。摊子上随手拣了一副。”金莲道:“祭灶的糖瓜,忘了嘱咐叔叔。买了不曾?”
武松道:“一个油纸包儿,在最底下。嫂嫂自寻。”金莲遂往篓底翻找,半个身子都探在竹篓里,道:“是这包打着老字号红印子的不是?”
武松正自拨火,伸一手稳住篓沿,应了一声。金莲擎在手里,直起腰来道:“叫叔叔带的胭脂倒不见着。敢是忘了?”
武松早自怀中取出个包裹来,道:“东西细巧,怕压坏了。”
潘金莲倒不好意思,一声儿不言语,接在手中。武松道:“嫂嫂看看对不对。”俯身拨火。金莲打开看时,“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武松道:“这家店怕不是黑店。做的不似妇女生意,倒比山上没本钱买卖更蛮横些,进了他家的门,只买一件东西,简直走不出去。”
听得金莲扑哧一声笑了,道:“叔叔理他们做甚么!你拿起脚儿来走时,哪个还敢霸拦着你不成?”
武松道:“店里推销的我一概不曾买,怕颜色不对。这一样倒还好,店里人说了,是擦手的油,冬天使冷水洗涤,手易皴裂。操作完了,涂上一层油脂,手便不糙了。”
金莲愣了一愣。将一只盛装油脂的瓷盒拿在手里,脸上便飞红了。她未施脂粉,耳根一点红起,晕生双颊,映了跳动火光。武松刚刚店里看过无数种胭脂,没有哪一种的颜色能够稍微仿佛。她道:“感谢叔叔忧念。”
腊月二十四日,厨下贴了灶神。一碟糖瓜黏住了这老儿的牙,不教他上天告状,告诉家中长短不睦。横竖他们也不曾红过脸,拌过嘴,便不受用这碟糖瓜时,灶王爷倒也无状可告。武松分付嫂嫂熬些浆糊,同了施恩,将门口旧年对联揭去,贴了新的,无非是些平安如意的吉祥话语,爆竹声中,三人送走旧岁,过了一个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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