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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就在这里将息。将养得几日,渐渐下得床来走动,白日里门口坐地,观看海中白浪翻滚,众人打造战船。同史进孙新,谈些旧人旧事,口头论些拳脚,一似旧时。夜来便在营中歇宿,夜夜听见潮汐声响,奔腾砰湃,有如风雷。
史进木料中遇得一根好硬木杖,打磨光亮,把来送与武松。武松道:“倒好条哨棒。”拄在手中,就在门口慢慢的走动。初时只绕些圈子,逐渐愈走愈长,愈走愈远。这一日三不知忘却远近,惊觉之时,已然走出老远。
正值夏日向晚时分。脊背上太阳已褪了锋芒,武松走得身上发热,索性扯开衣襟,半敞了怀,任凭海风吹拂胸膛。白浪拍岸,给夕阳映作金红,远远的地方,一个半大孩儿赤足踏了沙地,挽只柳笼栲栳在手,正自叫卖些鱼干炒货。
武松道:“走到哪里来了?”
回头望时,居住的一栋茅屋映了夕照,总在里路开外了。放眼看去,十来艘大海舶尽皆造备整齐,船身满涂桐油,油光铮亮,躺在沙地上晾晒。十几个民夫,船舶间忙碌些收尾活计。近岸地方,一间草庐,一个老儿庐外坐地,守了一座石炉,埋头劳作。
武松不觉慢慢的走过去,就在那老者身旁驻足,夕阳将二人影子海滩上拉得极长。那老者须发如银,年纪显见不轻了,正自修补一柄长矛,浇铸铜汁的一双手却稳如磬石,抖也不抖。察觉有人观看,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唤:“武都头。”
武松道:“你认得我?”
那老者道:“我怎的不认得你?老汉一双眼睛尚不曾花。缺了一条手臂,模样也变了好些,只是你还是当年的武都头,小人认得。”
武松笑了。道:“你姓向。清河县南城三眼井巷内居住,是也不是?”
那老者吃了一惊,道:“都头好记性。”
武松道:“当年你尝来我家门口磨镜,哄了我嫂嫂几升小米儿酱瓜去。我认得你。”
向老者便有些羞赧。腆了一张老脸,呵呵的笑道:“小人要养家糊口,信口胡扯,确同尊嫂打了几句诳语。只是她这般精细当家人,怎生骗得过她?便哄得过尊嫂时,也瞒不过都头法眼。”
武松道:“你不省得我嫂嫂,她这个人,最是好骗。多亏你,落难中将她救起,又送她些盘缠。”
向老者笑道:“不值甚么。人生至微,生死最大,前话不必再提。山遥海阔,都头怎生走在这里?世道不平,听闻尊嫂当年说起,曾教你受了些老大冤屈。”
武松道:“我不曾受得甚么冤屈。时候到了,便走到了。你又是怎生到得这里?”
向老者道:“说来话长。小人早年间曾在王进教头手下听令使唤,后来民间过活不下,听说王进教头在老种经略账下,遂挈带妻儿,前去投奔。教头心善,教老头子还在军中,做些铜活生计,养活家人。后来老种经略病死,种家军亦吃朝廷打散。几万人马,星落云散,编入各路,小人分派在登州军中,承蒙孙钤辖善待,还教小人做个铜匠。不敢动问,可有尊嫂消息?”
武松不答,转头向大海眺望。一轮红日正自沉落,海涛拍岸,晚风阵阵,吹动他两鬓头发。向老者不闻答复,也不追问甚么,自言自语的说声:“想是已再嫁了。”埋下头去,趁了剩余天光做事。
武松出一会神。问:“你说你是个铜匠。会补镜子不会?”
向老者答道:“此是小人吃饭的营生,讨生活的本事。怎的不会!”
武松向缠袋内摸出一只包裹来。解开帕子,里头取出一面黄铜梳妆小镜,背面蚀刻些缠枝花样纹理,年深日久,镜面已昏暗了,斑驳陆离,映不出人影。一角残破。
向老者接着镜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定睛认了良久。未发一语,只说声:“此似摔的。”
武松道:“吃我磕得破了。还补得么?”
向老者道:“怎的补不得?有道是,破镜重圆。休说只破一角,便是吃军器兵刃,碎作齑粉,老头子也有法子补的全他。”更无二话,翻出坐架,当下将镜子绊上,使锉刀打磨修理。
一轮红日,渐渐的沉了入海。海滩上黯淡下来,昏黑将夜,玩耍嬉闹的孩儿,筹措生计的孩儿,尽数归家。天地间便只一只火炉,晦暗中发出开天辟地的红光。老者佝偻身躯,满怀映了火光,拉动风箱,烧化铜汁,全神贯注,浇铸补缀,似个补天的人,那消顿饭之间,将一面镜子,修补妥当,又使了水银,睁磨的耀眼争光。
端详一番,道:“好了!往后便再有个磕碰,也不在话下。”托了镜子,郑重其事,交付在武松手中。
海上一轮月亮已升起来了。铜镜里满盛初升月光,金黄明亮,似一轮小小的满月。武松默然注视片刻,将五指并拢收起。月亮便只挂在天上了。可是手心里沉甸甸的,分明还握了一轮明月在手,温柔炽热,贴着他仅剩的一只手掌。
他道:“多谢。”
76
时日过去,暑热换作明媚秋光。十几艘海舶尽皆备造完毕,匍匐沙上,趁得秋高气爽,晾晒干燥,只等下水。武松亦将养得好了,闲来时节,替孙立兄弟练兵使令,操练些拳脚。
孙新拿出海的话来劝过几遭。武松道:“深谢兄弟厚意。”孙立笑道:“这一个人在陆地上尚有牵挂,你劝不动他。”对武松道:“寻见了她归来,一家人只往南方过活。别处再也休去。”
武松道:“我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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