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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箭啸撕裂空气,冰冷的铁簇在刺目阳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光芒——‘噗嗤!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直刺入背!画面骤然扭曲,刺耳的兵刃撞击与粗鄙的邪笑交织:“给老子抓了那小娘儿们…嘿嘿…”
谢砚豁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烛火昏黄,在绣着玄色云纹的帐顶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熟悉的铜帐钩泛着幽冷光泽,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墨香——这是他中军大帐的气息。没有箭矢,没有追杀,唯有后背传来细密的、已然受控的钝痛,提醒着岱苍山那场死里逃生。火海、冰冷的石洞、那双在绝境中依然澄澈得发亮、带着点奶凶的眼睛,还有那句荒诞又奇异的“代表月亮消灭你们”……碎片般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将军醒了!”帐外守着的亲卫谢中察觉到动静,惊喜的呼喊一声。话音刚落,帘幕被人利落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近,玄色劲装外罩着半幅盔甲,肩背挺得笔直,透着久经沙场的锐气。他眉眼线条利落,唯有那双眼睛,带着两分温润,眼角微微上挑时,竟透出些书卷气。
此人正是谢砚的副将顾长舟。顾长舟出身王都顾氏,祖上与当朝三公之一的顾延原是同宗。只是到了他祖父一辈,因属旁支,举家迁来兖州。虽离了王都,世家底色未改,家中对文墨修习始终未曾懈怠。传闻他年少时曾入太学就读,后见不惯王都那一派如残烛般苟延的奢靡风气,一腔愤懑无处发泄,终是投笔从戎。也正因这般经历,才养出他身上这文武相济的独特气质。
“将军,您可算醒了!”顾长舟单膝点地,急切地俯身凑近卧榻,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属下率兵赶到黑熊峰时,见满地追兵尸骸,把属下魂都惊飞了。万幸…那楚娘子从石洞里钻出来,说您还活着…”
谢砚缓缓抬手,示意要起身。跟着顾长舟进来,一直侍立在侧的谢中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拖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端过已温好的水,用小勺舀了递到他唇边。
温水流过紧绷的喉咙,带来片刻舒缓。谢砚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低沉:“长舟…细说。”
顾长舟起身,垂手肃立:“诺。将军,您昏迷已是整整三日。属下带兵到黑熊峰石洞时,山坳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骑追兵的尸身,个个都是一击毙命,利落得很。可蹊跷的是,现场没留下半分多余痕迹,到底是谁出的手,至今无从查证。”
他目光扫过谢砚苍白沉静的脸,继续道:“随后属下便见到了楚娘子。”
谢砚闭了闭眼,烈焰、石洞、老者、少女再次闪过脑海。他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属下不敢耽搁,连夜护送您回营。”顾长舟沉了沉声,“途中,军医署刘青山全力施救,只是法子始终不见效,您的气息越来越弱。倒是那楚娘子,看了老刘开的方子后,当场就蹙眉驳了回去。”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歉意的弧度:“小娘子年纪虽轻,却硬气得很,我看她师傅似是世外高人,老刘好似也确实无法了,便准了她那针药并施之法。也亏得她执拗,硬是把您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说句实话,您再不醒来,属下就要认定是这师徒二人是庸医,将他们剁了。”
唇角那抹弧度转瞬即逝,顾长舟神色又严肃起来,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您重伤之事,属下已下了死命令封锁,只言片语不得传出。然,眼下几桩事,非您定夺不可。”
谢砚目光微凝:“讲。”
“其一,是使君那边。”顾长舟道,“您前往黑石堡期间,许都州牧府来了传令,言明使君召您择日归府,似有要事。具体为何,传令者语焉不详。如今您重伤在身,此事…”
谢砚眉头微蹙,父亲此时召见…时机颇为微妙。他沉默片刻,只道:“知道了。还有?”
“其二,便是那批被灭口的追兵和救您之人。”顾长舟脸上露出困惑,“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能辨识身份的物件或痕迹。追杀您的人手法老练狠辣,绝非寻常匪类。救您的人,又隐去踪迹…属下实在猜不透是哪方神圣所为。”
谢砚眼中寒芒一闪,没有作声。
谁在杀他?无非那几股势力之一,或者他们联合起来也未可知。
可谁在暗中窥伺还救了他呢?是敌?是“友”?图谋者何?
“其三,”顾长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迟疑,“是关于那对师徒。属下护送您回营途中,曾想过…为绝后患,是否该…”他做了个一刀毙命的手势,“毕竟他们知道的太多,又非我军中人,实为隐患。但…他们终究救了您,属下不敢擅专,请将军示下,如何处置这二人?”
谢砚的目光落在营帐一角跳动的烛火上,石洞中那双疲惫却专注的眼睛、那份在死亡边缘带来的奇异生命力、以及那手力挽狂澜的医术…惜才之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信任悄然交织。
他缓缓开口:“他们,可知我身份?”
“不曾。”顾长舟立刻道:“只闻‘将军’之称,营中将军众多,断难猜出主上身份。”
谢砚颔首,决断已下:“留下。以专司我后续疗伤之名,安置营中。军医署不必再插手我的伤情。”
顾长舟闻言,有些许惊讶,还好自己没杀了那师徒,主上似乎很信任他二人。
“然,无我令,任何人不得放其离开,不得使其与外通联!”谢砚顿了顿,开口补充。
“诺!”顾长舟心领神会,软禁既是控制风险,也是变相的保护,更是利用对方的医术,“属下定会着人严加看管,并嘱咐刘青山,您的伤情,止于帐内。”
“嗯。”谢砚疲惫地合上眼,“你先下去安排吧。使君那边…待我稍好些再做计较。”
“属下告退。”顾长舟抱拳行礼。
“等等,“谢砚忽又睁眼,再吩咐一句:“那师徒二人,你亲自负责。”
顾长舟微怔。营里安全无虞,竟需要他这主将之下第一副手亲自看管一对医者?疑虑一闪而逝,军令如山:“诺!”他抱拳,利落转身掀帘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谢砚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谢中安静地守在一旁。
良久,谢砚缓缓睁眼,眸中疲累稍褪,更多的是深沉的思虑。他动了动手指,示意谢中:“那东西呢?”
谢中会意,小心翼翼地从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触手冰凉的黑铁块,恭敬地放在他手边。
谢砚拿起那块黑铁。它不过巴掌大小,表面粗糙,色泽幽暗。这正是他此行冒险的根源——幽州铁。
谢砚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铁块,思绪飘回了黑石堡。
父亲谢巍乃豫州州牧,雄踞许都,是盘踞北方的顶级豪强。然南有寿春李恕,北有幽州李劭(李恕之兄),两股心腹大患,地盘却被谢家生生隔断。若让他们在谢家眼皮底下,打通一条从北向南、输送这顶级“幽州铁”的走私通道…李恕这头恶狼,岂不插上翅膀!
黑石堡,便是这条隐秘走私链上的关键节点!它盘踞在谢、李、琅琊王氏、弘农杨氏势力犬牙交错的阴影地带,再往东便是茫茫大海,是唯一能避开豫州、勾连南北二李的致命枢纽!他孤身犯险,只为探清虚实,以期雷霆一击,彻底掐断李恕的命脉!
而且,此功若成,将是他谢砚在军中和家族内权利扩大的关键一役!足以让父亲谢巍不得不正视他这个嫡次子的能力,打破父亲为了平衡各方利益而倾向于杨氏所出三弟谢砾的局面。更重要的是…他指腹用力,黑铁的棱角硌得他生疼。
弘农杨氏!他那继母杨氏的母族。他有线报,杨氏很可能通过中间环节,在这条走私链中扮演了洗白和抽成的角色。摧毁黑石堡,不仅能打击李恕,更能斩断杨氏这条灰色财路,甚至可能找到指向杨氏的直接罪证!这将是未来扳倒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和她那个同样觊觎世子之位的儿子谢砾的重要筹码!
然而,他失败了。行踪暴露,遭遇围杀,险些命丧岱苍山。
是李恕察觉了幽州铁的秘密已暴露?还是李劭发现了黑石堡的威胁?亦或是…自己身边,有继母和谢砾安插的眼线,泄露了他的行踪?还有那个神秘出手、救了他却又不露痕迹的势力…究竟是哪一方?
无数疑问缠绕在谢砚心头。他紧握着那块冰冷的幽州铁,仿佛要从中攥出答案,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牵动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隐痛,提示他大病初愈身体尚且虚弱。良久,满是思虑的男人终于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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