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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把脸埋在掌心,无声地抽噎了起来。
这两日军情不断,往来北边和王庭的斥候接二连三赶到,又接二连三离开。铁卫营中军心浮动,乌延驻守们人殊意异,各方将士都要安抚,居无定所的百姓又需收容,城防民各类要务一下子堆成了一团。
另一边,往息州的信还没送出,新嗣如罗天王的手边就已事乱如麻了。
因而元浑几日来按起葫芦浮起瓢,甚至连放声大哭的机会都没有。
现下,屋中只剩他与张恕两人了,于是那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悲恸终于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元浑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张恕犹豫了半晌,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元浑的小臂间。
“大王……”他正欲开口劝慰。
可就在这时,元浑蓦地张开手,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收拢双臂,紧紧地抱着张恕,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
“大王?”张恕骤然扑进元浑怀里,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讷然叫道,“大王,您在说什么?”
元浑低着头,把脸贴在了张恕瘦削的肩膀上:“为什么明明已经失去过一次的东西,还要让我再失去一遍?”
张恕茫然不解:“大王所讲的‘失去’,是什么?”
元浑不答,他固执地自言自语起来:“我明明清楚会发什么,为何还是改变不了一切,甚至让预料中的过去变得更糟糕了?”
张恕有些艰难地偏过头,目光隐现忧色:“人力有尽,命数天定,大王又怎能清楚,未来会发什么呢?”
元浑一滞,缓缓松开了张恕,他失魂落魄地望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人,愣怔着重复道:“人力有尽,命数天定,我又怎能清楚,未来会发什么呢?”
我的丞相
是啊,这辈子重归来,元浑自诩此乃上天赐予他的机会,可他却从没想过,其实,自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这一世的一切就已截然不同了。
几个月前,他为了报上辈子的仇,提前去往了天氐,寻找张恕,继而埋下了与獠子私通的“隐患”;他追查勃利部勿吉,一路查出了上辈子没能发现的真相,可紧接着便因此落入了又一个陷阱之中……
元浑明白,重归来的人不止他一个,这一世也与上辈子大相径庭,他不光要肩负起如罗一族死存亡的重担,还要找出那个藏在阴影中处处暗设陷阱的幕后主使。
元儿烈死了,元六孤失踪了,元浑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桀骜莽撞、不知轻重的少年人了。
“张恕,”他抬起红肿的双眼,有些无措地叫道,“我该怎么办?”
张恕看着面前精神恍惚的元浑,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大王放心,不论发什么,臣都会如臣之前所说的那样,助大王逐鹿中原,建千秋伟业。”
元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并任由他用手帕擦干净了自己满是泪痕的脸。
张恕……为什么自己上辈子没能更早一点遇见张恕呢?
若是从一开始,张恕辅佐的人就是他,那自己又怎会折戟璧山,最后愤恨而终呢?
元浑已然忘了过去的仇怨,他双手握着张恕的肩膀,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做了天王,你自然不能是将军府长史了,该给你个什么官职才好……”
张恕笑了:“大王给什么臣都不会推辞,哪怕只是一个闲散官。”
元浑却郑重又严肃地说:“你身为我麾下嫡系,怎能随随便便授予一个闲散官?张恕,我要让你做我的丞相。”
张恕愣住了:“丞相?”
“丞”为辅佐,“相”为助予,丞相自古以来都乃朝廷一人之下的当权者,是总理国政的百官之首。
张恕几个月前还不过是个乡野草民,几个月后,竟就要做如罗天王的丞相了。
他有些失神地摇头道:“大王初登宝座,身边可用之人无数,怎能册封臣为丞相?这太不合礼数了。”
“不,”元浑认真道,“我就是要封你做丞相,从此往后,你只能做我一人的丞相。”
张恕怔怔地看着元浑,头一回不知该以怎样的话回答这一腔赤诚。
他就听新嗣的如罗天王满怀期冀地说:“当然,本王得先填补上空缺的三公,再提拔侍中等等以立三省……张恕,我先封你做我的中书侍郎,待等到了息州,我便将州牧和尚书令的职位交由你,再进丞相、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话没说完,张恕“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元浑有些气恼:“你这是何意?”
张恕轻叹一声:“大王,您如此器重臣,难道不怕臣日后辜负您吗?”
元浑一愣,脱口就问:“你会辜负我吗?”
张恕目光轻动,和声回答:“臣不会。”
“真的吗?”元浑却突然忐忑起来,他脑海中莫名浮现起了前世张恕高居璧山城上俯瞰自己的模样,不由一遍遍地追问,“你真的不会辜负我吗?”
张恕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答:“臣既已认大王为明公圣主,自然不会辜负大王。从此往后,哪怕肝脑涂地,臣也在所不辞。”
檐上残雨轻轻落下,“啪嗒”一声,砸在了两人的心里。
这日深夜,乌延驿中。
一盏昏暗的油灯仍亮在曲天福的案头,他刚刚从坍塌了大半的乌延城回来,此时正对照着过去的城防地图,勾勾画画。
突然,隔壁梁上传来一声微动,像是猫儿跑过一般,在屋顶落下了一串“吱呀”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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