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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偏僻清冷的宫殿内,灯火昏黄。与宫外新年的喧嚣和朝堂的暗流汹涌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寂静,甚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凄凉。
这里,是前蜀王李恪的生母,前隋炀帝之女,杨妃的寝宫。
自李恪被废黜流放后,杨妃便彻底失宠,被李世民刻意冷落,幽居于此,形同软禁。
昔日因儿子得宠而门庭若市的宫殿,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只有几名忠心的老宫人依旧默默侍奉。
夜深人静,寒风透过窗棂缝隙,带来刺骨的凉意。
杨妃独自一人坐在窗前,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的旧宫装,未施粉黛,容颜憔悴,但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早已褪色的、刻着“恪”字的长命锁,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而哀伤。
外面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欢笑声,更衬得殿内死寂一片。这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的儿子,却远在苦寒的北疆,生死未卜……不,现在不是未卜了,而是……搅动了天下风云!
李恪踏破突厥王庭、生擒颉利可汗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她这个被遗忘的妃子,也从宫人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和送饭内侍那异样的眼神中,拼凑出了这石破天惊的真相。
起初,是极致的震惊和恐惧!她的恪儿,竟然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惊天动地的事情!
这等于是在陛下的心口插刀,是在与整个大唐为敌!她吓得几夜未合眼,生怕下一刻就有禁军冲进来,将她这个“逆臣之母”拖出去处死。
但恐惧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隐秘的骄傲和……释然!
她的儿子,没有死!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那苦寒之地,闯出了如此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担忧、在深宫中如履薄冰的皇子,而是成为了一个连陛下都不得不正视、甚至……感到恐惧的霸主!
作为母亲,她如何能不为之骄傲?尽管这骄傲,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痛苦。
然而,随后传来的,陛下下旨“安抚”,加封天策上将、世镇幽州的消息,却让她的心再次揪紧!她了解李世民,更了解自己的儿子!她知道,这道圣旨,绝不会带来和平。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充满了无尽的哀愁和无奈。
杨妃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看着手中冰凉的长命锁,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儿子小时候那张倔强又聪慧的脸庞。
“陛下啊陛下……”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这又是何苦呢?非要……闹到如此地步,如此……不可收拾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作为一个母亲和妻子的两难与心痛。
“恪儿那孩子……性子随您,太要强了……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您当初……若是肯听他一句辩解,若是肯信他半分……又何至于……将他逼到如今这般境地啊……”
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长命锁上。她想起了太极殿上,儿子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想起了他被废为庶人、逐出长安时那挺得笔直却孤寂的背影……每每思及此,她都心如刀绞。
“如今……您下旨服软,许以高官厚禄……可这……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剜心之痛啊!您让一个被您亲手推下悬崖的孩子,如何能相信您递过来的……带着倒刺的绳索?”
“而恪儿……他如今羽翼已丰,麾下猛将如云,又新立不世之功,心气正盛……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低头?他若低头回来,等待他的,会是加官进爵,还是……一杯毒酒?他……他不傻啊……”
杨妃痛苦地闭上眼。她太了解这对父子了!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帝王心性!李世民不会真正原谅一个挑战了他权威、让他颜面扫地的儿子;李恪更不可能忘记被至亲背叛、九死一生的仇恨!
这道圣旨,非但不能化解恩怨,反而可能……是点燃最后战火的导火索!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非要……父子相残,兵戎相见吗?”杨妃的声音充满了绝望,“这大唐的江山,这黎民百姓……就要因为……因为天家的这点恩怨,再起刀兵了吗?”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惨状。一边是她的丈夫,是大唐的皇帝;一边是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谁胜谁负,对她而言,都是锥心之痛!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失宠被囚的妃子,一个无能为力的母亲。她连这座宫殿都出不去,连一句为儿子辩解的话,都无法传到皇帝的耳中。
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娘娘……”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杨妃从痛苦的思绪中拉回。是她贴身的、侍奉了她二十多年的老宫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走了进来。老宫女脸上满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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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不早了,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又坐在这风口上,仔细着了凉。喝碗汤,早些安歇吧。”老宫女将汤碗轻轻放在杨妃手边的矮几上,声音温和。
杨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老宫女,凄然一笑:“安歇?如何安歇?我这心里……乱得很,堵得慌……”
老宫女叹了口气,她如何不知主子心中的苦楚?她低声道:“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啊。殿下……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您看,那么凶险的境地,他都闯过来了,还立下了这般大的功劳,这说明殿下是有大福气、大造化的人!您……您要对他有信心。”
“福气?造化?”杨妃苦笑摇头,“这哪里是福气?这是……走在刀尖上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殿下如今不是走得稳稳的吗?”老宫女劝慰道,“奴婢听说,殿下在幽州,很得民心,将士用命。陛下……陛下如今不也……下了旨意吗?这说明,殿下已经有了让朝廷……忌惮的实力了。这,不就是好事吗?”
杨妃沉默了片刻。老宫女的话,不无道理。至少,现在没人敢轻易动恪儿了,他有了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安慰了。
“只是……苦了这孩子了……”杨妃摩挲着长命锁,眼泪又落了下来,“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在那苦寒之地,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
“娘娘放心,”老宫女拿起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杨妃肩上,柔声道,“殿下如今是一方之主,定然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啊,就别胡思乱想了。保重好您自己的身子,就是对殿下最大的支持。只要您好好的,殿下在外拼搏,心里也踏实不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耳语般道:“这宫里……虽说冷清,但未必不是个避祸的地方。您平平安安的,殿下在外面,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啊……”
杨妃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宫女。老宫女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智慧和忠诚。
是啊……她留在这深宫,虽然孤寂,虽然受尽冷眼,但何尝不是一种对儿子的保护?她若有什么闪失,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动,都可能给恪儿带来麻烦。她安分守己地活着,就是对恪儿最大的支持!
想通了这一点,杨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下肚,仿佛也带来了一丝力量和暖意。
“你说得对……”杨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母性的坚韧,“本宫……要好好活着。为了恪儿,也必须好好活着。”
她站起身,走到床榻边:“伺候本宫安歇吧。”
“是,娘娘。”老宫女连忙上前搀扶。
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杨妃望着帐顶,心中默念:“恪儿,娘帮不了你什么,但娘会在这里,好好地等着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娘……都支持你。只愿你……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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