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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宫灯摇曳,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照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
李世民独自一人,枯坐在龙椅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刚从易州八百里加急送回的、由房玄龄亲笔所书的密奏。奏报的内容,他早已反复看了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灼得他五内俱焚!
李恪那四条狂妄到极点的“条件”,以及那句“要么答应,要么洗干净脖子等着”的嚣张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逆子!逆子!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李世民猛地将密奏狠狠摔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状若疯魔!
“朕是他的君父!是这大唐的天子!他竟敢……竟敢如此要挟于朕!要朕杀股肱之臣!要朕废黜储君!要朕割让国土!他……他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暴怒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被忤逆、被羞辱的极致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李恪的强势和决绝,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本以为,自己放下身段,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李恪就算不完全接受,也该有所松动,坐下来讨价还价。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掀了桌子!这已经不是谈判,这是赤裸裸的宣战和羞辱!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侍立一旁的王德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李世民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朕的脸面!朝廷的威严!都被这逆子踩在脚下践踏!他这是要逼死朕!逼死朕啊!”
他如同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嘶哑:“朕当初……当初就该……就该……”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浓烈的杀意,却让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然而,极致的愤怒过后,一股冰冷的寒意,却渐渐从心底升起,取代了最初的狂暴。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喘着粗气,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被揉皱的密奏上。房玄龄在奏报中,不仅详细记录了李恪的狂言,更客观描述了幽州军容之盛、民心之固,以及程咬金对李恪军力“深不可测”的判断。
“深不可测……”李世民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帝王的理智,而不是父亲的愤怒,来审视眼前的局面。
李恪,真的只是狂妄吗?
不。
他能以雷霆之势踏平突厥王庭,生擒颉利,其军力之强,已毋庸置疑。他能让程咬金这等悍将说出“深不可测”,让房玄龄这等老臣感到无力,其势已成,绝非虚言。
他敢如此强硬地开出条件,底气何在?
底气就在于,他拥有足以让朝廷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动摇国本的武力!他料定了朝廷不敢、或者说无法承受与他全面开战的后果!
李世民颓然坐回龙椅,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而疲惫的呻吟。
他发现,自己……或者说朝廷,真的陷入了两难绝境!
打?怎么打?派谁去打?李靖?李世绩?且不说他们是否愿意、能否抽调,就算倾全国之兵,胜负几何?就算惨胜,大唐也必然元气大伤,四周虎视眈眈的吐蕃、吐谷浑、高句丽会作壁上观?国内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门阀、藩镇节度使会安分守己?届时,恐怕真是国将不国!
不打?难道就真的答应李恪那四个条件?杀长孙无忌、侯君集?废太子?割让三道?这等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将半壁江山拱手让人!他李世民的威严将荡然无存,朝廷将威信扫地,太子党必将拼死反扑,朝局瞬间大乱!这大唐,还是他的大唐吗?
答应是死,不答应……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难道……难道真的非要朕……亲自去幽州,向他……低头认错……不成?”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李世民心底冒了出来。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和屈辱!
君父向臣子认错?皇帝向逆子低头?千古未闻之奇耻大辱!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办法能稳住李恪,避免立刻爆发全面战争,为朝廷争取喘息之机呢?
李世民痛苦地发现,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似乎……真的只剩下“屈辱求和”这一条路了。区别只在于,是公开的、彻底的屈辱,还是暗中的、有条件的妥协。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夜深了,您……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要不……先歇息片刻?龙体要紧啊……”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神空洞。
他想起李恪小时候,聪明伶俐,弓马娴熟,颇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想起自己曾经也对这孩子寄予厚望……是什么
;时候开始,父子之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因为对承乾的偏爱?还是因为……自己那不容挑战的帝王心术和猜忌?
如果……如果当初在太极殿上,自己能耐心听他说完……如果自己没有默许甚至推动那些沿途的截杀……如果……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苦果已成,势成骑虎。
“传旨……”良久,李世民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缓缓开口。
王德连忙竖起耳朵。
“明日……不,后日清晨,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高士廉、魏征……入宫议事。地点……在……立政殿偏殿。”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挣扎。立政殿偏殿,是非正式的小朝会场所,通常用于商议机密要事。
他需要和最核心的心腹重臣,关起门来,好好商量一下,这盘死局,到底该怎么破。是战,是和,还是……那条最屈辱的路?
“老奴……遵旨。”王德磕头领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连陛下都要秘密召集重臣商议了,可见局势已经恶劣到了何等地步!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王德退下。
空荡荡的大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逆子……难道朕与你之间,真的只剩下……你死我活这一条路了吗?
一滴浑浊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眼角滑落。
帝心如渊,深不可测。但此刻,这深渊之中,充满了无奈、悔恨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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