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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宋青大悲之后实在没有力气再行愤怒,被两个近卫架着去休息了。那边澹台信也赶紧将泰州分洪的情况上报给了钟怀琛,忙完这一切他才有空叫来刚赶到的廖芳,神色依旧算不得好看:“各方救灾的粮已经陆续送到,就请廖先盘点记录。蓝先说你是因为账算得太明白,反被糊涂的县官撵了出去,我倒是略通算术,廖先如果算得清明,往后使君帐下必有你一席之地,若是算不清楚——”他的目光落在廖芳和蓝成锦身上,“衙门的人也许我处置不了,两位都是军中的人,紧急之时,我有就地正法之权,明白了吗?”
&esp;&esp;不说头一次见面的廖芳,蓝成锦与澹台信共事了一段日子,也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凌厉,连连称是的退了出去。
&esp;&esp;今夜的泰州大约没有几个人能安眠,关晗的乾勇营并各地前来支援的府兵连夜转移下游周县的百姓,连关晗都下了马,亲自肩扛着一个小孩儿冒夜赶路,可是四散的灾民飘零在茫茫大水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周县各处还有被困的百姓在苦苦支撑,却再也等不到雨过天晴。
&esp;&esp;天微凉的时候,决口如计划炸开,猛兽般的洪水脱缰而下,据说腾起了数丈的巨浪,所有人都只能目送着这头吞人血肉的凶兽呼号着远去。宋青被架回去休息之后真的病倒了,嚷着要写奏疏往死里参澹台信和钟怀琛,现在却连床都下不了。
&esp;&esp;澹台信也不在河道口,关晗匆匆赶回,刚把趴在肩上累得睡过去的小孩儿还给了他娘,贺润就咋咋呼呼冲他跑来,说澹台信连夜硬征了姚家的庄子安置灾民。
&esp;&esp;“姚家主事的人早离开了同荣,就一群管家和护院守着山庄,澹台让侯爷的近卫全都回避了,带着自己的人上去,那群刁仆说没有主人家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门,澹台就让自己的人把门撞开,把那些护院全都拿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死伤。”
&esp;&esp;关晗绝望地闭了眼,上回他说不便硬征,澹台信还说他去谈,敢情这位爷走的是斩马刀在手以理服人的路子。
&esp;&esp;姚思礼那山庄不出借倒不是完全自私,他那山上种的都是茶树,这庞碧山庄产得茶叶是上品,据说每年这一个山头能赚十万两银子。如今数以万计的灾民涌入,那些堪称摇钱树的茶树不知要被贱民践踏多少,姚思礼以往脾气再好,这次事情办成这样,也是不好善了了。
&esp;&esp;关晗索性闭目:“我真是点背,出门办这么一趟差!”
&esp;&esp;他和贺润满怀心思地到棚子里去找澹台信,澹台信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睡,盖着一块毯子喝姜茶:“如果没有事汇报都先去歇着,伙夫煮了早饭,你们先去吧。”
&esp;&esp;关晗是从伙夫那边过来的,救灾府兵的早饭也就只有白粥,关晗好几天肚子里都没有油水了,听见他提早饭心里憋屈益盛,但凡他对面不是澹台信,哪怕是钟怀琛,他也要撂挑子不干了。
&esp;&esp;澹台信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没事就先去吧,到外面帮我把泰州府衙的人叫进来。”
&esp;&esp;关晗心里不舒坦,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累得走不动路,在司马这儿讨杯姜茶喝吧。”
&esp;&esp;澹台信也没说什么,转而让钟光去替他传人,贺润茫然地跟着关晗喝着姜茶,一时觉得棚子里氛围有点怪。
&esp;&esp;等府衙的人来了以后,澹台信也没有顾忌关贺二人,径直问向来人:“灾后流民要妥善安置,我听说雨还没停,有些人牙子就按捺不住了,甚至云州河州的牙子都来了,赶着大车准备买人回去。”
&esp;&esp;泰州来的是个通判,闻言打了几个哈哈,灾年买人是常见的事,那通判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囫囵回道:“司马放心,卑职回去以后立即吩咐下去,保证不出乱子。”
&esp;&esp;“大晋律载有明文,不允许买卖人口。”澹台信抬眼看着他,语气称不上严厉,“回去立即组织衙役巡逻,见到人牙子,如果已经顶风作案就立即抓捕下狱,如果还没有买人就立即驱逐——需不需要我调兵帮你?”
&esp;&esp;通判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连忙站直了:“卑职明白了,卑职立即去办。”
&esp;&esp;赵徵
&esp;&esp;通判前脚刚走,关晗在那头小声嘀咕:“百姓受那么大灾,调来的粮不知道够不够糊口,若是被人牙子买去,至少还有一条路,总比被饿死强……”
&esp;&esp;“小关将军,”澹台信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和缓,反倒叫人愈发不安,“泰州洪水追究起来,是因为河道多年淤积,水坝低矮破败,雪山汛又撞上大雨,天灾人祸各占一半。河道衙门那边是我卡着没有拨款,若救灾得力,我还有机会分说分说;若真饿死了灾民,朝廷必须有人担责。除了无职的贺润,你、我、那边气病了的宋青,还有大鸣府里你的好兄弟,贬黜罢官肯定是免不了的,流放砍头估计论不到你,不过排第一的就是我,其次就是钟怀琛。所以看在你好兄弟的份儿,别说什么不够糊口的话,各位还是多费点心,同心同德帮着使君补救,咱们都就还有一线机。”
&esp;&esp;杨诚带着粮车赶来的时候,几天的大雨终于是停了,同容县被泡过的道路泥泞不堪,杨诚这回坐在粮车上,还是陷在泥里出不来,他四处环顾,想找人帮忙抬车,却发现周围当兵的都围在河边,不知道看什么热闹。
&esp;&esp;关晗的乾勇营前几天一直忙着转移百姓,在澹台信的威逼之下比当地府兵还要尽心尽力,澹台信体谅他们辛苦,让他们原地修整几天。关晗这几天心里不痛快,放他假他就万事不理,带着头无所事事。今天几头百姓家的猪顺着水冲了下来,府衙的人本来是不想搭理的,偏偏澹台信坐镇此处,盯着他们为民鞠躬尽瘁,衙役们没有办法,沿着河道追着猪跑,想尽办法捞那几头畜牲上岸。
&esp;&esp;关晗也不管会不会被人记恨,就带着兵在河道上抄着手看热闹,时不时还出谋划策,或给衙役们叫一声好,他的兵有样学样,全扒在河道上嘻哈起哄,比看戏还来劲。
&esp;&esp;是以杨诚初入泰州,得见的就是这副德性,刚刚对云泰军有所改观的杨大人顿时又怒火中烧,让粮车暂时等在原地,自己直冲入内找澹台信了。
&esp;&esp;澹台信感觉自己刚合上眼没多久,闻讯赶紧起身迎接杨大人,最近他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断不能再得罪握着一等金令的杨大人。
&esp;&esp;也不知道澹台信是怎么暂劝住了杨诚的火,关晗还没闹清楚发了什么,就见澹台信亲自来了河边,毫不客气地将他和他的兵一块儿撵下水捞猪去了。
&esp;&esp;等他一身泥水地牵了猪回来,还得把战利品物归原主,一时间对澹台信的不满更上一层。
&esp;&esp;“那个杨诚带了多少粮来?”关晗隐约记得澹台信有些洁癖,故意忍着没洗澡来恶心澹台信,果然澹台信皱着眉看着他:“多事之秋,不知整顿军容,还让京城来的人瞧见,打你军棍都不为过——滚出去!”
&esp;&esp;关晗瞬间就怂了,灰溜溜地滚了,澹台信看着他留的一地泥渍就糟心,索性起身出去转了转。
&esp;&esp;外面雨虽停了,可随处可见的流民都是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的阴云。
&esp;&esp;廖芳头上拿根破毛笔扎着头发,手上桌上密密麻麻排布着账册,澹台信走近随手拿起一本翻看,等翻过了一页廖芳才抬起了头,认出了他,要起身行礼:“大人……”
&esp;&esp;“你继续。”澹台信看账很快,只粗略一扫就知道记账明晰与否,“做得好,回去以后必定赏你。”
&esp;&esp;廖芳露了个不大自然的笑,不知道该和澹台信说点什么,又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esp;&esp;廖芳是蓝成锦的好友,但两人的形貌性情无不迥异。蓝成锦是通晓了世故的书,初看他圆融处事的样子,然而他心底终存了读书人的一分傲骨,总还有教书先的架子。而廖芳像个又愚又硬的老农,皮肤晒得黝黑,麻衣短衫,平日里为人木讷,与乡民无异。然而他又总会在不合宜处闹出点石破天惊的动静,从前揭露县衙的老爷们,现在又顶撞大儒楚明瞻。
&esp;&esp;澹台信粗略扫过账册,放下之后不置一词地离开,回头又调了府衙的师爷过来协助,蓝成锦闻讯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澹台信还是没能完全信任廖芳,府衙的人既可以是监视也可能是制衡,但在这般吃紧的赈灾中,澹台信也丝毫不放松权衡的手腕,让蓝成锦心中不免沉了沉。
&esp;&esp;澹台信固然对他们委以重任,可他以及钟怀琛,与蓝成锦所渴求的明主仍有差距。廖芳倒没有纠结太多,继续扑在案前的账册上。
&esp;&esp;杨诚在泰州四下巡视,澹台信没有让人阻拦,不过杨诚才刚刚下去转了不到半日,刑部主事和大理寺少卿拉着大鸣府的赵徵,也急匆匆地赶着几辆不顶用的粮车赶到了泰州。
&esp;&esp;澹台信已经彻底放弃了小憩一会儿,端坐在临时扎起的棚子下,等着几个大人进来。
&esp;&esp;赵徵按理来说应该是在大鸣府里效力,两州局势如此,他没有道理陪同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到处乱跑的。澹台信起身行礼的时候目光落在赵徵身上,赵徵不知怎么感到一凛。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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