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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德迈着方步从御书房里出来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他一眼瞥见阶前的林钊与钟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林相,钟尚书,二位竟在此处候着,莫不是还有要事禀奏陛下?”
“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说嘛,吾身为摄政王,皇上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说这陛下不肯让老臣还政,老臣也要多多为陛下分忧才是。”
钟舒见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牙根咬得发酸,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却碍于礼数,只能强压着火气,僵硬地回了一揖,半句废话都懒得说。
林钊面上不动声色,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是奉旨在此等候陛下吩咐,倒叫杜大人见笑了。”
杜德哈哈一笑,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点破,只捋了捋颔下的山羊须,慢悠悠道“陛下仁厚,体恤老臣,方才还言明要倚重老臣辅政。二位皆是国之栋梁,往后,还需同心同德,共辅陛下才是。”
这话里的敲打与炫耀,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
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抚过三人官服。杜德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扬长而去,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声响。
朱漆门还敞着,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了晃,将周远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立在门槛内,玄色龙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方才在屋内强撑的恭顺早已褪得干净,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见杜德走远,他才低低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道“进来。”
林钊与钟舒应声入内,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廊下的风。
周远踱到案前,指尖轻轻划过奏折上的朱批,声音压得极低“杜德方才那番话,二位都听见了。”
钟舒一步跨出,抱拳怒道“陛下!杜德这老匹夫分明是挟权自重,还政之说纯属虚言!他就是看准了……”
“住口。”周远抬眼扫过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话,出了这扇门便烂在肚子里。”
钟舒梗着脖子闭了嘴,腮帮子依旧鼓着,胸口的火气却没处发。
林钊上前一步,捻着胡须沉声道“陛下隐忍不发,是想引杜德露出更多破绽?”
周远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终于透出几分亮色“林相果然通透。杜德手握兵权,朝中党羽众多,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方才示弱,不过是让他再骄纵些,再大意些。”
钟舒听得双目赤红,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林钊眉头皱得更紧“证据不足,动不了他。还需从长计议,先剪除他的羽翼,断了他的臂膀。”
周远颔首,指尖叩在案面用力得泛白“朕等得起。这朝堂,终究是朕的朝堂。”
风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声响,像是在应和着这御书房里,无声燃起的烽火。
周远踱到窗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凉风扑面而来,吹得龙袍下摆簌簌作响。
他背对林钟二人,声音冷冽“朝中势力三足鼎立,杜党盘踞中枢,骑墙派左右观望,还有些先帝旧部,虽心向朕,却畏于杜德权势,不敢出声。”
林钊走上前,侧立周远身后,目光扫过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声音低沉“杜党文武分野,泾渭分明。文臣以户部尚书顾文殊为首,把持国库钱粮,是杜德的钱袋子;武将则是以京营指挥使魏坤为首,其手握京畿兵权,是杜德的刀把子。”
“京畿大营下又设三位副将,杜德次子杜衡占其一,仗着父势在营中作威作福,是魏坤的铁杆爪牙;另外两位皆是先帝留下的老将,一个叫赵先,一个叫孙苍,两人久历沙场,性子刚直,却因手中无实权,被魏坤处处掣肘,心中早有不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棘手的是,护城将军张伯延向来与魏坤沆瀣一气,两人一个掌京营,一个守城门,将皇城围得铁桶一般,这也是杜德敢如此嚣张的底气。”
听完林钊的一番分析,饶是周远也不免眼皮直跳。
思索一番后,周远下定结论“刀把子动不得,先取钱袋子!”
周远指尖叩在冰冷的窗棂上,力道极重,“魏坤掌京营,麾下皆是心腹,贸然动手,必致京畿动荡,反倒给了杜德清君侧的口实。”
“顾文殊此人贪鄙怯懦,却也是摄政王的心腹,虽也做了不少龌龊事,但也不可妄动。”
“不过,我们可以从其身边下手……”
钟舒站在两人身后,闻言沉声附和“陛下圣明。两年前臣视察京畿大营时,看得清楚——魏坤治军极严,麾下将士只认将令不认君命,动他便是与京营为敌。”
“臣知一人,此人名赵全,官任户部侍郎,是顾文殊的二把手。他在户部贪墨多年,许多脏活累活都是他替顾文殊去干,把柄一抓一大把。拿下他,既断杜德一臂,又不至于打
;草惊蛇。”
林钊捻着胡须颔首,补充道“更关键的是,此举能震慑朝野。拿下赵全,既能让骑墙派看清风向,也能让先帝旧部重拾信心,届时再徐徐图之,拉拢分化,方能逐步瓦解杜党势力。”
周远猛地转身,眼底寒光迸射“就这么定了。先斩赵全,敲山震虎!”
闻言,钟舒跨步上前,双拳紧握,沉声道“陛下,臣虽掌工部,麾下却有一批修缮皇城宫闱的工匠,个个精通穿墙走线、隐匿身形的本事。可让他们扮作杂役,混进户部的库房与档房,一来能摸清赵全做账的规律,二来能伺机抄录他贪墨钱粮的账目底册。”
林钊却捻着胡须摇头,目光锐利如鹰“不妥。”
“户部档房守卫虽不比禁军森严,但定有赵全的心腹轮值,工匠们手艺虽高,终究不是谍报出身,一旦失手,反倒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如从户部内部入手。赵全把持钱粮这些年,苛待下属、克扣俸银是常事,臣可暗中联络几位忠于先帝的老吏,他们对赵全的行径早有不满,只需许他们日后官复原职、不受株连,便能拿到他做假账的铁证。”
周远沉吟片刻,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冷笑道“双管齐下。钟尚书派工匠盯紧户部的出入往来,摸清赵全转移赃款的门路;林相则去联络户部老吏,调取账目。朕要的,是让赵全百口莫辩的铁证。”
他转身看向二人,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此事需隐秘行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待证据到手,朕便借祭祖之机,将赵全打入天牢,让杜德眼睁睁看着他的钱袋子被斩,却无从插手!”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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