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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晌后,霍少老老实实地认下了:“是……那我确实是个好人。”
霍少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岑任真想得那么好,他也远远没有他在岑任真面前表现出来得那样好。
都说被爱是可以放松做自己,但是爱一个人时,许多人的姿态却悄悄变了——开始修剪自己的枝叶,藏起尖锐的阴影,用微笑覆盖叹息。
在说完那句话后,霍乐游就像是有了心事,随着他们距离愈来愈近,他也能感觉到岑任真正在对他放下心防,可他却越来越不知道要如何相处。
霍乐游把他的心事表现为长吁短叹,他握着岑任真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手臂上有些渗血的纱布,粘连的地方粘得有些紧,他动作顿了顿,岑任真倒是不在意,“没事,你用劲吧。”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捏住纱布一角,将它掀起。
那道伤痕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狰狞地横陈在眼前。从臂弯向上,斜斜地、几乎蛮横地贯穿了上臂光滑肌肤的近半长度,像一道突兀撕裂大地的新鲜峡谷。暗红的皮肉微微外翻,被手术线缝合在一起,最深的几处,血珠从线结的缝隙里渗出。
伤口周围的肌肤红肿着,与远处苍白的皮肤形成惨烈的对比。
霍乐游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他差点咒骂出声。
他拿着沾满碘伏液的棉签,不知从何下手,岑任真还以为他不会,向他伸出手:“我来吧。”
相比之下,岑任真的动作就利落多了,她三下五除二地就消完毒,示意霍乐游用干净的新纱布把伤口盖住,再用胶布贴牢。
岑任真再一抬头,发现霍乐游快泪眼朦胧,他眼眶微红,眼底已有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
她被吓了一大跳,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霍小娇,你不会晕血吧?”
岑任真的眉头拧起来,觉得霍乐游的麻烦程度有些超出想象。
“没有。”两个字从霍乐游紧咬的牙关里迸出来,他的声音有所压低,眼底的水雾变成了寒气:“我只是在想,如果不是凶手年纪太大,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不要。”岑任真抓住他的手臂,“老先生情绪激动,我们已经安排了人尽量地去安抚他,还是尽量不要让事态恶化。”
“我知道。”
霍乐游重新抬起的眼睛里已经掩去尖锐的戾气,“我都听你的安排。”
晚上,他们在家吃的火锅,锅底是点的外卖,考虑到岑任真的伤口,霍乐游没有点辣锅,而是点了一份五指毛桃椰子鸡锅底,又在一家专卖牛羊肉的店里下单了一斤五花趾、一斤吊龙、一斤羊里脊片加素菜若干。
岑任真的公寓里没有电燃气,只能用电磁炉,然而因为她并没有自己下厨做过饭,厨房的电器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他们光是找电磁炉的插座就找了半个钟头。
最后还是霍乐游在一个柜子后面找到了它,他几乎是侧着身子把自己塞进那个狭窄的缝隙里的,等他终于够到那个滚进深处的插座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蹭得翘起几缕,后脑勺的头发更是乱成一团,像被狂风掀过的鸟巢。
可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只是紧紧攥着那个沾满灰尘的黑色三角插头,对准墙上的插座孔插了进去。
“灯亮了!可以了!”
岑任真伸手去拉他。
霍乐游没有搭上她的手,而是整个身体直接弹了出来,“好了!”那表情很像是小狗摇尾巴求表扬。
然后是把汤底放到锅里重新煮沸,霍乐游把墙壁边的可折叠餐桌放下来,两个人正好坐在旁边一边煮一边吃。
霍乐游用长勺轻轻搅动锅底:“五指毛桃火锅是广东那边的吃法,这些树根一样的料,就是五指毛桃。汤底清淡,不放什么重料,所以吃的都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又把外卖袋一小盒一小盒的蘸料拆出来,倒进小碟中,“他们送的这个,是用沙姜、生抽和花生油调的,专门用来蘸锅底里的鸡肉。”说着,他从翻滚的汤里捞起几块金黄油亮的鸡腿肉,小心地放进她碗里,“我又点了些香菜、小米辣和炸蒜末,等会儿我来调个更有风味的。”
霍乐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夹起那块鸡肉,在蘸料碟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自己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像是她的反应比吃饭更重要。
“怎么样?还可以吗?”他声音里带着期待,又有点紧张,“这家店的口味做得算比较正宗的,很贴近广东当地的味道了。”
岑任真点点头,她抓住他言语中的细节,问:“你吃过当地的五指毛桃火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话题便由此展开。
“毕业刚回国的时候,一个人去广东那住了一个月。”
霍乐游不忘强调自己是一个人,“前两年放年假的时候也会出去走一走,不过一个人去总是没意思……”
霍乐游去过很多地方。
晨雾未散的华山之巅,山脊被第一缕阳光镀上金边,那时东方既白,群峰如沉睡巨龙的背脊,云雾在谷底翻涌成海。
海拔五千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玛尼堆沉默地指向苍穹,雪山的棱角切割着稀薄的空气,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春深时分的西湖,细雨沾衣欲湿,桃花瓣浮在青碧的水面上,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烟雨中淡成一滴墨。
西北苍茫,黄昏时分站在鸣沙山顶,夕阳把整个敦煌染成琥珀色。月牙泉像大地遗落的一滴泪,在沙丘环抱中闪着幽光。
他的心里装了一个人,他无处诉说对她的感情,只好各地流浪。
说到这里,他眼含期待:“要不下次一起?”
作为一个年纪轻轻已经取得不凡成就的学者,岑任真人生被切割成严谨的段落。过去,她并没有时间去踏足这辽阔的山川,所以她像听天方夜谭。那些描述从霍乐游口中涌出,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但是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她大概也不会有空闲,她不忍让霍乐游失望,便说:“等我有空就一起。”
霍乐游心知肚明这是张大饼,仍欢天喜地地存了起来。
“现在可以放牛肉了!”
霍乐游把电磁锅的档位往上调,等到锅中的汤底再次滚沸,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牛肉,纹理如红白相间的霜花,轻轻搁在漏勺里,探入翻腾的汤中。
鲜红的色泽在热汤中迅速褪去,转为柔嫩的浅褐。蒸汽氤氲,裹挟着牛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种肉不能煮太久,一般涮一涮就熟了。”霍乐游得意扬扬地分享他的秘诀,“我有计算过,差不多十五秒左右,口感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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