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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醒了。
新的一天,君士坦丁睁开了眼睛,他的头顶仍然是那绚丽多彩的马赛克壁画,但已经被象征神圣罗马帝国的金底黑鹰旗遮盖。
发现他醒了,仆人们立刻围上前,为他梳理头发、洁净身体、涂抹香膏和更换衣物,自那一夜过后,他身边无时无刻不围绕着至少两名仆人,他们安静而谨慎地侍奉他,不说多余的话,也不做多余的事,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如实汇报给他的父母,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也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他确实也不知道他现在该做什么,那个夜晚过去后,他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他本来已经从那高度紧张的情绪中缓解过来,直到第四天,他无意间询问起马蒂诺为什么没有出现,得到的回答是他已经死了,在毒蛇出现的那一晚他就因为锁上了门而被处死了。
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他记得他的父亲是马夫,他的弟弟是铁匠,他的个头很高,总说着要攒些钱给他弟弟凑一副盔甲,这样他的弟弟就能成为骑士了。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正直、善良且努力生活,可他因为他的缘故死了。
如果那一天在砸死那条蛇后他没有疲累地睡着,也许他可以从暴怒的父亲的手下救下他,可事实就是他错过了那次机会,于是他再也救不了他,就像曾经目睹那些生命逝去一样。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无力的绝望感都笼罩着他,那些已经淡化的记忆再次占据了他的思绪,当康斯坦丝再次来到儿子的房间时,她看到君士坦丁踮着脚,趴在窗户边看着天空和海洋:“妈妈。”他轻声说,他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声,“父亲是不是又在杀人?”
“他没有。”康斯坦丝说,她坐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灰色的天空,西西里的夏季向来阳光明媚,但近日总是阴云密布,“他回到北方了。”
“他的身体回到了北方,意志却仍然在西西里贯彻,所以,他仍然在杀人,只是他没有亲自挥动屠刀罢了。”他转过头,浅绿色的眼睛与母亲对视,他们的眼睛颜色很相似,但康斯坦丝总觉得君士坦丁的眼睛充满沉思,这不属于他的年纪,“凯撒不必亲自挥舞屠刀,有人会替他挥动。”
在征服西西里的一年半后,亨利六世再次回到了北方的帝国,他留下他的皇后作为摄政,这样的行为被解释为安抚人心,也确实曾令一部分西西里人看到希望,但亨利六世同样还留下了他的家臣们,这些家臣的地位和财富来源于被定罪的诺曼贵族,因此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延续亨利六世离开前启动的那场残忍的审判,从而巩固他们已得到和未得到的财富。
一方在掠夺,一方在反抗,而康斯坦丝被夹在两者中间,名为女王却在家臣的掣肘下寸步难行,尤其是那个最受亨利六世信任的马克瓦德:也许亨利六世并未直接下令,但他已然洞悉亨利六世的真实意志,他不想她在西西里成功统治,那作为亨利六世最忠实的家臣,他也理所应当执行这样的意志,这种依靠才智和武力混迹至君王身侧的小人物有太多手段可以对付养尊处优的皇后。
而她无法以女王的权威对抗他,因为她还是德意志人的皇后,只要她还是德意志人的皇后,她便无法背离这重身份驱逐所有德意志人,有形或无形的战争正席卷着整个西西里,而现在就连三岁的君士坦丁都看出来了:“你知道你的父亲在做什么。”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他给政见不合者罗织罪名,从而剥夺他们的财产和生命,他统治国家依靠的不是仁慈二世恐怖,七百年后,德国人还是这么做。”他抬起头,“可是,妈妈,您认为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如果是正确的,为什么我会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呢?”
这是他所想到的解决方案,他知道西西里的康斯坦丝一世是一个虔诚的女人,“她始终不曾揭掉心中的纱巾(1)”,所以借助“神迹”可以令她摈弃软弱选择坚强,从而制止这持续的风暴。“谁的声音?”
“威严的、令人敬畏的声音,如同从天国传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宽容无法杀死敌人,但愤怒只会制造敌人。”他露出疑问的神色,“妈妈,他也曾这样对您说过吗?”
告诉他这句话的当然不是他暗示的上帝,而是施瓦本的菲利普,他将康斯坦丝皇后和菲奥雷的乔吉姆的对话像讲故事一样讲给了他,他以为他只是在哄孩子开心,可他记下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你不应该知道这些事。”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的是康斯坦丝的叹息,他从她眼睛看到的不是出于信仰的坚定乃至狂热而是怜惜与忧虑,“君士坦丁,你还小,你是被上帝祝福的孩子,上帝告诉了你他的意志,但你不应该总是想着这些你无法改变的事。”
“但上帝既然将祂的意志告诉了我,我不应该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去贯彻这样的意志吗?”他说,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如同教堂中的烛火,“我们在贯行上帝的意志,所以我们不应该犹豫,也不应该畏惧,为了这样的使命,您的心也会得到安宁,这不正是您渴望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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