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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平静,此刻才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萧玦身上。
萧玦依旧跪伏于地,身体因激动与屈辱而微微颤抖。
“若败,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他语调微扬,带着一丝评估器物价值的审慎,“若成则是我南朝之幸,陛下之洪福。”
一锤定音。
没有激烈争辩,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争论,化为了一场风险可控的赌局。
皇帝沉吟片刻,紧绷面容缓和些许,终于颔首:“便依谢仆射所奏。”
退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谢珩并未急于离去,他步履从容,行至那仍跪在原地没有起身的年轻将军身前。
一双纤尘不染的云头织成履,停在了萧玦低垂的视线前。
萧玦猛地抬头,逆着光他看清了那清俊得不似凡俗的面容。
谢珩垂眸睥睨着他,目光看似无波,却已将对方瞬间的茫然,以及深藏的恐惧尽收眼底。
“萧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仪。
“谢仆射。”萧玦随即低下头,喉头干涩,几乎是本能地回应。
谢珩的目光在他染满风霜的铠甲和额角的伤疤上停留一瞬。伤是真的,那股不甘的野性也是真的。
“你的头,”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暂且寄下。”
说完,他微微俯身,靠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而清晰地命令道:“三日后,卯时,我要在你的军营,看到你的破敌之策。”
他不叫起身,不问可否,只是下达命令。
言罢,不待萧玦有任何反应,已直起身,宽大的袍袖在空中拂过一道弧线,迤逦而去。
退朝的钟磬余音尚在耳畔,官员们如潮水般从太极殿涌出,三三两两,低声私语。
谢珩步履轻快,走向等候的牛车。他眸光一侧,便感知到一道嫉恨的视线如影随形。
王昱快走几步,与他走了个并排。
“谢仆射今日,当真是爱才心切,慧眼如炬啊。”王昱脸上挂着虚浮的笑,手中麈尾轻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几位放缓脚步的官员听见。
他语带感慨,目光却掠过谢珩,投向远处那个正独自离去的玄甲背影。
“为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寒门武夫,竟不惜在御前力排众议。这份魄力,下官佩服。”
谢珩脚步未停,恍若未闻。这等言语机锋,如同夏虫语冰,乏味得很。
王昱见他毫无反应,语气中掺入一丝尖锐:“唉,想来也是。若放在以前,这满朝朱紫,何人不看我琅琊王氏眼色行事?彼时这般狂悖之言,莫说拿到御前,只怕刚出唇舌,便已被杖责逐出朝堂了。如今嘛,确是时移世易了。”
他顿了顿,见谢珩仍不接话,那强压的恼羞成怒终于冲破了伪装,声音也沉了下去:“若非我们王家一时势弱,岂容你谢家在此指手画章,岂容那等卑贱之人玷污庙堂?”
几位旁听的官员神色微动,目光在谢珩与王昱之间逡巡,屏息静气,快步走过。
谢珩已行至车前,脚踏木凳已由侍从放好。他闻言,身形未有丝毫停滞,只缓缓转过身来。
素色的宽袍在微风中轻拂,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寂。他脸上并无愠色,甚至唇角还含着一缕近乎慈悲的笑意。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昱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嫉恨的脸上。
没有接他关于时移世易的感慨,亦不屑于在寒门与士族的议题上与他做口舌之争。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淡漠,直刺要害:
“王常侍。”
他用的依旧是对方的官称,礼节周全,无可指摘。
“永和年间旧事,固然令人神往。然,”他话音微顿,那双凤眸中倏地掠过一丝洞彻世情的了然与一丝极淡的怜悯,如同长者看着不懂事的孩童,非要揭其短处,方能让他认清现实。
“令祖王司徒,当年在太极殿上,亦是因一言之失,触怒先帝,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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