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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麻烦。”谢崇忽然开口,他拄着拐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庭中,“这些账,老夫已替你看过了。”
他转身,苍老的眼睛扫过全场:“王家确有荫户不假,但谢家呢?”他指向另一口刚抬上来的木箱,“谢氏在丹阳的三千顷田,荫户五千。珩儿,你要不要也查查自家?”
萧玦猛地站起,被谢珩抬手按住。
庭中死寂,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谢珩缓缓起身,走到那口木箱前。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田契。那是谢氏在丹阳最大的一片庄园,永和三年从官田划出,转为民田,再转入谢氏名下。
手续齐全,印章累累。
“三叔父,”他声音很轻,“这片田,当年真是买的吗?用多少钱买的?”
谢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地契在此,自然是花市价买的。”
“永和三年丹阳大水,粮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谢珩抬起眼,“那时还有市价吗?”
谢崇的拐杖重重顿地:“你这是在质问长辈?”
“侄儿不敢。”谢珩放下田契,“只是想起祖父在世时常说,谢氏子弟当持身以正,守心以诚。若这田来得不正,这诚,又从何说起?”
“好一个持身以正!”谢崇忽然大笑,笑声苍凉,“那你告诉我,北府兵去年克扣的三十万石军粮,最后进了谁的私库?”
萧玦脸色剧变:“你胡说什么!”
“老夫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谢崇戟指萧玦,“寒门武将就清白?你问问在场诸位,哪个没被北府兵索要过助军钱?”
满座骚动。有人低头饮酒,有人冷笑连连。
谢珩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他知道三叔父说的是真的,军中确有腐败,所以他更要推行土断,因为那是唯一能打破这个腐烂循环的方法。
可这些话,此刻说出来,就成了攻向他的刀。
“珩儿。”谢崇走到他面前,声音忽然放轻,“三叔父今日告诉你,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你要救国,可以,但别拿谢家当垫脚石。”
谢珩抬眸,死死盯着他,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叔父,你别忘了,我如今才是兰台谢氏的家主。若哪天我死了,你能当上家主,再来决定谢家的荣辱也不迟。”
谢崇恼羞成怒,抬手一巴掌扇在谢珩脸上。
“啪——”
这一巴掌很慢也很重。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庭中久久回荡。
萧玦的剑已出鞘三寸,被谢珩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谢珩的脸偏向一侧,颊上迅速浮起红痕。他没有捂脸,也没有退后,只是慢慢转回来,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长辈。
“这一巴掌,”谢崇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替谢氏列祖列宗打的。打你不识大体,不念亲情,不守家规。”
谢崇的手在颤抖,但声音更冷:“从今日起,丹阳土断暂停。你回姑臧向陛下请罪,就说自己年轻识浅,不堪重任。”
满座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王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谢珩缓缓抬手,抹去唇边一丝血迹。他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或得意,或冷漠的脸上掠过。
最后,他看向谢崇:“我如何做事,还轮不到叔父指摘。”
他躬身一礼,转身走向廊桥。
萧玦一脸气愤的快速跟上,走过王衍身边时,听见对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萧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萧玦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回头。
九曲廊桥上,夜风凛冽。
谢珩走得很稳,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走到桥中时,他忽然停步,望向桥下漆黑的湖水。
“仆射……”萧玦的声音哽住。
“我没事。”他声音有些哑,“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这里。那时他说,这桥叫不悔桥。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悔。”
他低下头,看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可如今我才明白,这世上最难的不是问心无悔,是让那些你在乎的人……不后悔信你。”
一滴水珠落入湖中,分不清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传来宴席重开的乐声,觥筹交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乐声追着他,穿过街巷,渐渐被越来越密的雨声吞没。《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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