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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了。就这些。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房间里只有电台的嘀嗒声和外面隐约的喧嚣。
“詹姆斯中校,”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确认一下。贵军驻扎在乔克巴当的部队,除了您的坦克连,是否还有其他单位?比如,步兵?”
“有一个配属的步兵营,由印度和缅甸士兵组成,大约五百人。”詹姆斯中校坦然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么,”我盯着他的眼睛,“在移交补给之后,贵军的坦克连,以及这个步兵营,是否将与我部一同行动,向北突破缅甸河,解仁安羌之围?”
詹姆斯中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一种混合着惊讶、荒谬和理所当然的神色。他耸了耸肩,仿佛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一同行动?不,当然不。王师长,我想你误会了。我的连队已经接到上级命令,即刻向西北方向的耶乌转移,与主力汇合。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了这几个小时,唯一的原因就是等待你们抵达,完成仓库的移交手续。否则,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佳琪猛地吸了一口气。沈康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我身后的卫兵也纷纷挺直了腰,手按在了枪柄上。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我强迫自己坐着没动,只是看着詹姆斯中校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我……是不是听错了?”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中校先生,您的意思是,你们英**队,有一整个师加上装甲旅,七千多人,被日本人围在了仁安羌,危在旦夕。而我们,一支刚从另一个地狱爬出来、缺枪少弹、人困马乏的中国部队,奉命跑了几十里路过来,拿了你们一点仓库里搬不走或者不想带走的破烂,然后就要独自去面对一条河和一个联队的鬼子,去救你们的七千人?”
我顿了顿,向前倾了倾身子“而你们,拥有二十几辆坦克、五百步兵、坐在相对安全的乔克巴当的皇家绅士们,却要执行命令,向更安全的‘耶乌’撤退?把擦屁股的纸,递给我们这些‘盟友’?”
詹姆斯中校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挺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生硬“王师长,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军事命令!我的连队有更重要的任务!至于仁安羌,司令部自然有全盘考量!你们中**队既然接受了命令,就应该履行职责!”
“职责?”我笑了,笑得有点冷,“我们的职责是打鬼子,是救战友,哪怕那些战友是傲慢无能的英国佬!可你们的职责是什么?是看到日本人来了,就把坦克加满油,跑得比谁都快?是把印度人缅甸人推到前面当炮灰,自己保存实力?中校先生,你们在敦刻尔克扔下法国人跑了,在马来亚、新加坡扔下盟友和殖民地部队跑了,现在,在缅甸,你们又要扔下被围的同伴,还有我们这些赶来帮忙的‘傻瓜’,继续跑?!”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屋子里所有英军军官的脸色都变了。詹姆斯中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够了!王将军!我理解你们处境艰难,情绪激动!但这不是你侮辱大英帝**队的理由!仓库移交是命令!至于其他,无可奉告!如果你们不想领取补给,可以自便!”
眼看就要彻底谈崩。
就在这时,一个英军通讯兵拿着一份电报急匆匆进来,在詹姆斯中校耳边低语了几句。詹姆斯中校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精彩,青一阵白一阵。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把电报递给我旁边懂英语的陆佳琪。陆佳琪看了一眼,低声快速翻译给我听“盟军东南亚战区最高司令部急电着令乔克巴当英军部队,除必要之技术装备及人员随坦克连向耶乌转移外,其所辖之印缅混合步兵营(约五百人)之指挥权,即刻移交给中国远征军特遣部队指挥官王益烁少将,以增强其解围仁安羌之作战力量。此令,不得违抗。”
电文不长,但意思明确。上面压力来了,英国人至少得留点血肉下来。
詹姆斯中校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但又强撑着那点贵族式的傲慢“王师长,如你所见,命令有了更改。那个步兵营……可以移交给你们指挥。但他们的战斗力……哼,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至于坦克连,我们必须按原计划转移,这是不能更改的!”
他不想再多看我们一眼,挥手叫来副官“带他们去仓库,然后……去通知拉吉普特营长,让他们集合,跟中国人走!”语气里充满了厌弃,仿佛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等等。”我叫住他,“中校,移交,要有清单,要有签字。还有,步兵营的弹药、补给,必须按满额配备给我们,一件也不能少。否则,我不接收。”
詹姆斯中校几乎要暴跳起来,但看看陆佳琪手里那份电报,最终还是咬牙忍住了,对副官吼道“照他说的办!快点!我们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在一种极度憋闷和荒诞的气氛中度
;过的。
我们拿到了仓库的钥匙(其实是英军士兵直接把锁砸了,里面东西随便我们拿),清点出的物资比预想的要少,而且多是英制口径的弹药和不太合口的罐头,但聊胜于无。至少,每个人能分到几颗子弹,几盒罐头,一些绷带。
更让人心塞的是接收那个“拉吉普特营”。五百多人,大部分是瘦小的印度兵,还有一些眼神茫然的缅甸兵。装备倒是齐全,李-恩菲尔德步枪,布伦轻机枪,甚至有几门迫击炮。但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军官(主要是英国人和印度裔军官)明显不愿跟我们走,士兵们则惶恐不安,集合时队伍稀稀拉拉。那个叫辛格的印度籍营长,在詹姆斯中校面前点头哈腰,转向我们时则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忧虑和……一丝轻蔑。
詹姆斯中校的坦克连,在我们接收物资和部队的过程中,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撤离了。坦克和装甲车轰鸣着,排成长队,毫不犹豫地驶上通往西北的公路,扬起漫天尘土。那些英国坦克兵坐在车上,有的甚至朝我们这边吹口哨,挥帽子,像是告别,又像是嘲弄。
“操他妈的英国佬!”沈康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路边的一个空油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跑了!全跑了!就留下这几百号连话都听不懂的废物给我们!”
陆佳琪也是脸色铁青,望着远去的坦克烟尘,狠狠吐了口唾沫“王师长,这仗……还怎么打?就靠我们这些残兵,加上这群……连自己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的印度缅甸兵?去冲日军的河防阵地?”
陈启明、田超超他们围在我身边,个个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绝望。就连一向沉稳的秦山,靠坐在担架上,望着英军撤离的方向,眼神也冷得像冰。
我站在那里,看着最后几辆英军卡车的尾灯消失在暮色里,听着身边弟兄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骂声。胸口那股邪火燃烧着,几乎要把我整个人烧穿。但我不能让它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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