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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最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浸染着周府别院。前院尚有零星灯火,后院厢房这一片,却已是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死寂。风似乎也识趣地停了,只剩下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每一片屋瓦之上。远处县城模糊的喧嚣,在此刻听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棉絮,遥远而不真实。
厢房内,没有点灯。聂虎坐在临窗的黑暗中,身形完全融入阴影,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映照下,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他已经在这里静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身体如同雕塑,一动不动,呼吸悠长而几不可闻,但全部的心神,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持续不断地感应、分析着周遭的一切。
怀中,“龙门引”令牌在击退袭击者后,便恢复了温润的搏动,与胸口玉璧的共鸣稳定而清晰,仿佛两颗遥相呼应的心脏。但这种稳定,并未让聂虎有丝毫放松,反而让他对之前那第三道诡异阴寒气息的出现,更加警惕。
那是谁?目的为何?与周文谦有关,还是无关?
他需要答案。而答案,或许就在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中,留下的蛛丝马迹里。
他没有尝试入睡,也无法入睡。体内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驱散着深夜的寒意,也滋养着精神,让他保持在一种高度清醒、却又异常沉静的状态。他仔细回忆着那道阴寒气息出现的每一个细节——出现的方向,移动的轨迹,攻击的角度,以及……最后消失的方位。
然后,他又将感知,悄然投向别院的其他角落。周文谦所在的主屋,气息依旧沉稳浩瀚,如同深潭,难以测度。那个精悍随从,气息锐利,如同出鞘的刀,在院中几个关键位置无声地游走。老车夫则似乎已经歇下,气息平稳悠长。除此之外,整个别院,再无其他异常的气息波动。
似乎,刚才后巷那场诡异的袭击和反追踪,并未惊动周府内部任何人。是周文谦他们真的毫无察觉?还是……察觉了,却有意放任,或者,根本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部分?
聂虎无法确定。但他知道,等待,不是办法。被动地跟着周文谦前往府城,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对方的“交易”和“保护”,无异于将自身置于砧板之上。他必须主动获取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需要去查看一下后巷的现场,看看有没有留下更多痕迹。尤其是那个受伤的监视者滴落的、含有“赤练砂”毒素的血液,或许能告诉他更多。
他再次悄无声息地起身,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龙门引”令牌和玉璧紧贴心口,长弓和箭囊在身侧,褡裣里的银两、药物、工具都在。他轻轻推开窗户,如同上次一样,融入了窗外的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绕远路。直接从后院翻墙而出,落在了寂静无人的后巷。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和甜腥辛辣的毒药气味,依旧没有完全散尽,在冰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鼻。
他循着记忆,来到刚才那监视者受伤滴血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已经被他用泥土粗略掩盖过,但借着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他依然能分辨出暗红色的痕迹,以及泥土被血液浸染后细微的颜色差异。他再次用手指沾了一点混合了泥土的血痂,放在鼻尖。没错,是“赤练砂”特有的腥甜辛辣,与孙爷爷那本杂记上描述的几乎一致。这种毒产自南疆湿热之地,在中原腹地极为罕见。
难道那些监视者,或者袭击者,真的来自遥远的南疆?他们为何会盯上自己,或者周文谦?
他扩大搜索范围,在附近的地面、墙壁、甚至低矮的屋檐上,仔细寻找可能遗留的痕迹。袭击者使用的是某种极其纤细、带有倒钩的暗器,否则不会造成那样深的创口和迅速涌出的大量血液。暗器本身很可能被带走了,但或许会留下划痕,或者……在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留下一点残骸?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扫过每一寸阴影。终于,在距离血迹约莫三步远、靠近墙根的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缝隙里,他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碎片。只有米粒大小,边缘锐利,颜色乌黑,在黑暗中几乎无法辨认。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捏起。入手冰凉,质地坚硬,非金非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碎片边缘,似乎还沾染着一点极其微少的、同样暗红色的物质——是血?还是毒?
他将碎片凑到眼前,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碎片上,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交错的纹路,不像是锻造痕迹,更像是……某种人工刻画的、极其微小的符文?或者图案?
这绝不寻常!无论是材质,还是这疑似符文的纹路,都超出了普通暗器的范畴,更偏向于……某种带有特殊功效的、类似于法器的东西?
聂虎心中警铃再次大作。他想起周文谦拂扇间那无形气劲的玄妙,想起“龙门引”令牌的神异,难道这世间,真的存在超出寻常武功范畴的、更加玄奇的力量和器物?而这碎片,就属于此类?
如果是这样,那袭击者的来头,就更加神秘莫测了。他们拥有这种奇异的暗
;器,身法诡异,一击即走,行事狠辣果决,绝非寻常江湖势力。
就在他全神贯注研究手中碎片,试图从中获取更多信息时,忽然——
“聂郎中好兴致,深夜不寐,在此赏玩何物?”
一个温和淡然、却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聂虎身后响起!
聂虎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甚至,在他高度凝聚的感知中,身后那片区域,直到声音响起前,都依旧是空无一物的死寂!
是周文谦!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自己竟然毫无所觉!
聂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只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捏着碎片的手指合拢,收回袖中。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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