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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内,往日的丝竹宴饮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酒气。刘璋已多日未曾上朝理事,整日躲在深宫后苑,以酒浇愁。案几上、地面上,到处是倾倒的酒壶和狼藉的杯盘。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须散乱,华丽的锦袍上也沾满了酒渍,昔日州牧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可怜虫。
“喝……再给本官拿酒来!”刘璋醉眼朦胧,挥舞着手臂,声音含糊不清,“成都……成都是本官的!耿武……他打不进来!哈哈……剑阁都……都没挡住他?假的!都是假的!”
侍立的宦官宫女,皆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只默默递上新的酒壶。他们知道,这位州牧大人,离彻底崩溃不远了。
就在这时,内侍小心禀报“主公,别驾张松大人,在宫外求见,言有要事禀报。”
“张松?”刘璋醉醺醺地抬起眼皮,愣了片刻,才想起这个身材短小、但口才便给的谋士,“他……他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不多时,张松躬身入内,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他迅扫了一眼殿内狼藉和形容枯槁的刘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此主,确实不可辅,亦不可救了。
“臣,张松,拜见主公。”张松来到近前,大礼参拜,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悲戚。
“子乔啊……起来,起来说话。”刘璋勉强坐直身体,指了指旁边的席子,“来,陪本官……喝一杯。”
“主公!”张松并未起身,反而以头抢地,声音哽咽,“臣此来,非为饮酒。臣见主公如此消沉,心中……心中如刀割一般!成都危在旦夕,主公乃益州之主,万民所系,岂可如此自弃啊!”
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几分演技,几分兔死狐悲)“臣自随先主(刘焉)入蜀,得遇明主,委以别驾重任,常思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今社稷倾危,主公有难,臣……臣愿与主公同生共死,共赴国难!纵使城破身死,魂魄亦当追随主公于九泉之下!”
这番“慷慨激昂”、“忠义无双”的表白,配合着他那矮小身躯和悲愤神情,在醉醺醺的刘璋听来,竟格外“真挚感人”。在这众叛亲离、人人自危的时刻,竟还有臣子愿与自己“同生共死”,刘璋那被酒精麻痹的心,也不由生出一丝暖意和酸楚。
“子乔……子乔忠心,本官……本官知之。”刘璋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挣扎着想要扶起张松,“快起来……地上凉。只是……只是如今之势,如之奈何?那耿武兵强马壮,围城甚紧,剑阁已失,外援断绝……难道……难道天真的要亡我刘季玉吗?”
张松顺势起身,坐到刘璋对面,脸上悲色更浓,压低声音道“主公,形势固然危急,然……亦非全然绝路。城中尚有数万兵马,粮草可支一年,城墙高厚。只要主公振作,激励将士,上下一心,未必不能……不能拖延时日,以待天时。”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此刻说出来,却是“忠臣”应有的姿态。果然,刘璋苦笑摇头,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拖延?又能拖到几时?严颜……张任……他们都在哪里?就算来了,能打得过城外的虎狼之师吗?子乔,你不必宽慰本官了……本官……本官心里清楚。”
见刘璋已彻底绝望,张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脸上露出极度挣扎、仿佛下了莫大决心的神色,凑近刘璋,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
“主公……若……若事果真不可为,为益州百万生灵,为主公宗庙家小计……或可……或可另思他途?”
刘璋醉眼猛地睁大了一些,看向张松“子乔……你此言何意?”
张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道“主公,那耿武……打的是‘车骑将军’、‘奉诏讨逆’的旗号。名义上,他代表的,仍是……仍是朝廷,是天子啊。”
他观察着刘璋的脸色,继续道“主公乃汉室宗亲,孝景皇帝玄孙,根正苗红。此前种种,或可说是受小人蒙蔽,或为情势所迫。今北兵压境,实乃天威所致。主公若……若能幡然醒悟,顺天应人,开城归顺朝廷,将益州军政献于天子……以主公之宗亲身份,主动归附,于朝廷乃是大功一件!天子(实为耿武)岂能不念同宗之情,岂能不加优待?届时,主公虽失州牧之权,然一侯爵之位,富贵荣华,安享余生,必可保全。益州百姓,亦可免于战火涂炭。此……此或为眼下,唯一可保全主公与益州之策也!”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刘璋混乱的脑海中炸响!投降?归顺朝廷?献出益州?
若是平时,他必然勃然大怒。但此刻,在酒精的麻痹下,在连番惨败和绝望的折磨下,在“忠心”臣子看似“痛心疾”的剖析下,“投降”这个曾经绝对无法接受的选项,竟然变得……似乎可以考虑了?
献出基业固然痛心,但……能保住性命和富贵吗?耿武真的会优待自己这个“汉室宗亲”吗?益州……真的守不住了吗?
刘璋脸上的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眼中闪烁着恐惧、挣扎,以及一丝……隐隐的希冀。他死死盯着张松,声音干涩“子乔……你……你说,那耿武……当真会……会优待本官?不会……不会加害?”
张松心中大定,知道刘璋已然心动。他立刻以无比肯定的语气道“主公明鉴!耿武初定关中,便善待天子与公卿,以收天下之心。其取汉中,不杀张鲁,反加官晋爵,保其道统。其麾下郭汜、张济、吴懿等降将,皆得重用。此乃其邀买人心、彰显仁德之手段!主公乃汉室至亲,若能主动归顺,其必大加宣扬,以为天下表率!岂有加害之理?届时,主公不过是从一州之主,变为一安乐公侯,然性命无忧,富贵可保,宗庙得存,更可救益州于水火,此乃……此乃弃小利而全大义啊!”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刘璋最脆弱的心防上。保全性命、保住富贵、拯救益州(名义上)、甚至还能得个“顺天应人”的名声……与城破身死、宗族尽灭的可怕下场相比,这个选择,似乎……突然变得诱人起来。
刘璋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他呆坐良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颓然、释然与深深恐惧的复杂表情。
“子乔……此事……此事关系重大,容本官……再思量思量。”刘璋的声音虚弱无比,但已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你……你先退下吧。今日之言,切勿外传。”
“臣,明白。臣告退,主公……保重。”张松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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