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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把天空染得一半昏黄一半灰蓝。
街口那条被车轮碾出深辙的老路,此刻浮着层薄尘,老张头的草鞋踩上去,没发出半分声响,只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浅印——他的右腿是去年被兵匪的马蹄碾过的,至今没好利索,每走一步,膝盖都要先往外撇一下,再借着胳膊肘撑着的旧木杖发力,才能把左腿挪向前,整个人像株被风刮得歪了根的老玉米,晃得人心里发紧。
他要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府衙门外的草棚。
那里围着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附近的村民,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有个媳妇围裙上还沾着面,有个老汉肩上扛着刚砍的柴,见老张头从土路上挪过来,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突然低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是……是老张家的?”有人先认出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还偷偷朝他那边瞥。
旁边的人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可眼神却没移开,几个人凑在一起,嘴唇动得飞快,手指却不老实,都朝着老张头的方向点。
有个年轻媳妇怕被看见,假装哄怀里的娃,眼角却直往他腿上瞟——那裤腿空荡荡的,去年被马蹄碾坏的地方,至今还裹着层厚布,布角都磨出了毛边。
“老张头!”突然有个粗嗓子从人群后头炸开,是村西的王二麻子,他蹲在一间客栈房门下,手里叼着根旱烟。
“你真要去敲那鼓?”他吐了口烟圈,烟圈飘到老张头面前,散了。
“以前李老四去敲,说是要告镇上的粮商克扣粮价,结果呢?当天晚上就被人套了麻袋,扔在乱葬岗,要不是他婆娘寻得快,连尸首都找不着!你这双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你忘了你儿子是咋断腿的啦?不就是去县里递状子,半道上被那些人……”
话没说完,旁边的老妇人拉了拉他的胳膊,又朝着老张头叹口气:“他大哥,听句劝吧。咱这小老百姓,跟那些人斗啥呀?他们手里有枪有刀,咱手里就一把锄头,斗得过吗?你儿子腿断了,你这身子也这样了,活着比啥都强啊。回吧,啊?”
周围的人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劝。有说“那鼓就是个幌子,哪有什么青天”的,有说“咱忍忍就过去了,别再把自己搭进去”的,还有人红了眼眶,别过头去——谁都知道老张头苦,儿子腿残了,田也被霸占了。
就剩一间漏风的土房,可再苦,也得活着啊。
可老张头像没听见这些话似的。风刮过他的脸,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乱晃,他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灰,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座草棚,木杖在地上“笃”地戳了一下,又往前挪了一步。
膝盖处的旧伤该是疼了,他挪的时候,眉头皱了皱,嘴唇抿成条发白的缝,可脚步没停。
嘴里却有声音飘出来,低得像蚊子哼,又像怕被风刮走似的,反复念叨:“我都这样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的老茧磨得脸皮疼,“田被霸占了,儿子腿也废了……还有啥可失去的?”
他顿了顿,木杖又往前挪了挪,离草棚更近了些,能看见草棚檐下挂着的那面鼓了——鼓皮是旧牛皮,上面有好几处裂纹,鼓身是粗木头做的,漆早就掉光了,就剩光秃秃的木纹。
“只要还有一丝指望……”他的声音颤了颤,眼里却亮了点,像快灭的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只要能告倒他们,我儿子……我儿子就没断腿……”
人群静了,没人再劝了。就看着他一步一挪,木杖戳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跟他的心跳似的,慢,却沉。终于,他挪到了草棚底下,站在了鼓面前。
他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粗得像老树根,还一个劲地抖——是激动,还是疼,说不清。
他抓住鼓边挂着的鼓槌,鼓槌是段细木棍,上头缠着圈破布,布都黑了。他把鼓槌攥在手里,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攒劲。
“咚——”
第一声鼓响,不响,甚至有点闷,像石头掉进了深水里。可人群里没人说话了,连那几个刚才劝他的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
“咚——”
第二声,还是那么闷,鼓皮颤了颤,掉下来一小块灰。
老张头的胳膊在抖,敲完这一下,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可没停。
“咚——”
第三声,风好像都停了。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草棚的土墙根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
在场的人都望着他,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有个老汉抬手抹了把眼角,他儿子上个月被兵匪抢了粮食,饿了三天肚子。
有个姑娘咬着嘴唇,她娘前几天去镇上买布,被那些人推搡着摔在了泥里。
他们眼里都有着点东西——是盼,盼这鼓真能惊动哪个青天大老爷,盼有人来管管他们这些底层的百姓。
盼日子能不这么苦了,可也怕,怕这鼓敲了白敲,怕那些人转头就来报复,怕老张头成了第二个李老四,怕以后连这点敲鼓的
;勇气,都没人敢有了。
鼓声响得慢,一下,又一下。闷沉沉的,却像锤子似的,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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