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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团扇倒是没停过,呼呼地扇着,扇出来的风全是热的,吹在脸上跟火烤似的,越扇越烦躁。
他旁边那个督官倒是骑术精湛,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
可他眼睛半睁半闭,像老僧入定,任凭身边士卒乱成一锅粥,他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有认识他的人知道,这人原是大秦将军,归附后秦才不久,心里头始终不太踏实,平日里谨小慎微,生怕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在他看来,管了士卒,得罪士卒,管了将官,得罪将官。
两头不讨好,不如装聋作哑,安安稳稳把俸禄拿到手才是正经。
再往后几十步,一面歪歪斜斜的将旗下,几个将官正聚在一起。
打头的是个中年将军,原大秦宗室旁支出身,靠着血缘分到了一个领军将军的职位。
他穿着一件极薄的纱袍,料子倒是不错,隐约透出里面白皙的皮肉,看着不像带兵打仗的将军,倒像长安城里赏花饮酒的贵公子。
他歪在马背上,一只手举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另一只手托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那是他亲兵用冰鉴从后方背来的,一路上冰块化了大半,碗底只剩几块碎冰浮在深褐色的汤水上,他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冰块在齿间嘎吱作响,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他才舒坦地叹了口气,眯起了眼睛。
“这天热得邪性,”
他把碗递给亲兵,用袖口擦擦嘴角,语气里满是抱怨。
“往年这时候不该这么热的。怕是老天爷跟咱们过不去。”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将领接口道
“可不是嘛。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毒的三伏天。”
这人姓赵,原是大秦吏部的一个老郎中,看他资历够老,便塞了个副将的职衔,让他跟着大军出征。
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当老好人。
在他看来,军纪这种东西,太平盛世时拿来写进奏章好看,真到了行军打仗,那就是自找麻烦。
“马将军,牛将军,”另一个年轻些的校尉小心翼翼凑过来,指着不远处散乱的人群说。
“末将瞧着这队列实在不成样子,要是让中军知道了,怕是要怪罪下来。要不……末将带人去整一整?”
马将军斜了他一眼,团扇一顿,不耐烦地挥了挥
“大热天的,较什么真?你看这天,你看这日头,你让士卒穿着铁甲在太阳底下走,那不是体恤士卒,那是体罚士卒。”
“上战场,那是真杀人,咱们倒好,还没上阵先把自家兵热死?笑话。”
牛老将军捋着胡须,慢悠悠地点头附和
“马将军说得有理。为将者,当体恤士卒疾苦。古之名将,与士卒同甘共苦,夏日不张盖,冬日不重裘。咱们虽然没法跟古之名将比,但这份体恤之心还是要有的。大热天的,松快松快,不妨事,不妨事。”
年轻校尉犹豫了一下,又说“可是将军,军法上写得明白——”
“军法?”马将军嗤笑一声,扇子往军法两个字上一指。
“军法是用来管底下人的,不是用来管咱们的。再说了,这满山遍野几十万人,你整得过来?你整一个,十个看热闹,你整十个,百个不服气。到时候闹起兵变来,你负责?”
牛老将军又慢悠悠地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治军之道,宽严相济。太宽则弛,太严则怨。如今这天气,人心本就浮躁,你再拿着鞭子抽来抽去,逼急了反而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天气凉快了,自然就好了。”
年轻校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垂下头,默默退到一边,心里头那个闷啊,像是有团火在烧,却又不敢烧出来。
他想起自己刚加入,老兵教他第一个道理就是。
“军令如山,军法如炉”。
现在山塌了,炉灭了,剩下的只有一团乌烟瘴气。
这些高高在上的将官们,哪里知道士卒心里在想什么?
士卒们当然乐得如此。上面不管,下面就更疯了。
行军队列彻底散了,伍不成伍,列不成列。
本该十人一伍,紧密相随,如今十个能凑齐五个就算不错。
有的三五成群蹲在路边大树下纳凉,把头盔翻过来当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水囊里早已温热的存水。
有的干脆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把包袱垫在脑后当枕头,帽子盖在脸上遮光,竟然真的打起了盹。
还有几个胆大的,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私带的酒,躲在灌木丛后面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喝,喝得脸红脖子粗,醉醺醺地唱起歌来,歌声荒腔走板,传出去老远。
有士卒看见路边田里有瓜,便三三两两跳下去,不管熟没熟,摘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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