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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商槐木……”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血泪与冤屈,“携不肖子明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以头触地,久久未曾抬起。那花白凌乱的发顶,那佝偻颤抖的背脊,那遍布伤痕的双手,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所遭受的非人磨难与不白之冤。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眼中无数情绪复杂翻涌,片刻后缓缓抬手,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商卿……平身。看座。”
立刻有太监再次搬来绣墩。但商槐木却并未起身,他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陛下!”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跪在不远处的伶舟洬,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血海深仇,“就是伶舟洬!这个奸贼!”
“当年与南洹一战,他暗中通敌,泄露我军布防,致使末将所部陷入重围!末将力战不退,他却与敌酋暗通款曲,假传军令,调走援军,更在末将杀出重围、身负重伤之时,派其心腹死士,将末将与犬子秘密擒拿,囚于西山别庄地下暗无天日之密室!”
陆眠兰闻言心跳如鼓擂,耳边是尖锐无比的耳鸣,刺得她头痛欲裂。泪眼朦胧之间,胸腔一片,有什么东西,随着泪珠一同滚落,烟消云散了。
她恍惚之间看到十四年前,有一个除夕将近。
就是那一天夜里,她的父亲也是这样遭人迫害,归家无望。
何等一致、何等狠毒的手段。
“他威逼利诱,要末将承认通敌叛国,诬陷朝中忠良,末将不从,他便对末将与犬子施以酷刑,百般折磨,更以末将女儿婉叙性命相胁!”
“陛下!此獠丧尽天良,人面兽心!他不仅构陷忠良,残害边将,更勾结南洹贼人肖令和,出卖军情,实乃国朝第一巨奸大恶!”
“末将恳请陛下,将此獠千刀万剐,以慰无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顾来歌似是疲惫至极,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半阖着眸子,许久不语。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阁老在侧,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此刻甚至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以后,龙椅上的那人嗓音暗哑,终于开口,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
伶舟洬被人押着,头颅却依旧高昂着,没有低下去。
他只是嗤笑一声,那双往日清浅好看的眸子此刻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直勾勾的盯着商槐木,嘴边笑意未散,却看得人心里发冷。
陆眠兰听见他温柔无比,吐出的字句却无比阴冷:
“——我只恨当日心慈手软,饶了你一命。”
“这条命不是你饶我的。”商槐木目不斜视,甚至吝啬于分他一个眼神,立刻回道:“是用我女儿的命,赔给你的。”
伶舟洬闻言眸光一暗,他喉结滚动,却并未开口。
顾来歌也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了肖令和身上,又问:
“你呢。”
肖令和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刚回过神来。他迎着顾来歌的目光,似是笑了一下。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已脏污不堪的长发拨到颈侧,再次露出他后颈那一片光洁的皮肤,以及一点凸起的颈骨。
陆眠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见他将手覆上那一点凸起,指尖用力,重重摩挲着擦拭了几下。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擦的泛起微红,几人死死盯着,便瞧见原先的肤色被他擦去,露出了一点血红。
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待众人看清之后,吸气声此起彼伏。杨徽之下颌线绷得死紧,裴霜也死死盯着那一点朱砂,咬紧牙关,面上神色一片淡然,却被剧烈起伏的胸脯暴露了情绪。
“我但求一死。”
还没等众人的惊呼与议论声落下去,他就已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是望着顾来歌的方向,但陆眠兰瞧得真切,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一切,落在了一片旁人无法到达的遥远之处。
大概是他的家乡。
“其实我不叫肖令和。”他侧目而视,没有看旁人,只看向了伶舟洬,嘴角笑意不减,“我乃南洹那伽一族,我的本名,叫衡叩山。”
“平衡阴阳,叩问群山。”
他吐出一串南洹话来,是旁人从未听过的、他家乡的语言。他说话时神情柔和,怀念的神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对顾来歌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声音很轻:
“我不知晓你们大戠人如何说这句话。这是南洹医者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名字的出处。”
“所以我选了‘令和’两个字。愿令万事万物和顺平安。”
“和顺平安”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又是何等的荒谬。但他却总有为自己找补的余地,而且找补的理由又是无比的天衣无缝——
“当年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你们大戠能高抬贵手,放过南洹。”
“可惜你们没有手下留情。”
“我求的平安,只为南洹。”
他的声音轻过微风细雨,却又在此刻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对顾来歌越发阴沉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用温柔近乎呢喃的声线,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数年来,大戠与南洹兵戈相向,南洹屡战屡败。”
“那一年,南洹王退无可退,自缢于寝宫,南洹大乱,民不聊生。”
“也是在那一年,我流离失所,带着捡来的阿弟,误打误撞行至越东,被那里的一家卖花妇收留。”
他微微一声好似慨叹:“真是……愚蠢又善良的一家人。可惜,收的人是我和阿弟。”
“于是,为了南洹。为了我的……家乡。他们,不得不‘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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