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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吹乾的时候,李岫已经快要睡着了。他放下吹风机,小心地将李岫的身体放平在窄床上,而後轻手轻脚的走开了。
李岫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昏昏沉沉的,浑身每一处皮肉都如同被细针扎着,疼得不停。眼皮酸胀,眼珠一动就如刀剜,骨头缝也像裂开了一样。尤其是那颗脑袋,好像被人重重锤了一捶,捶得整个脑仁生疼。
她躺在木板搭就的窄床上,迷迷糊糊。耳边不时传来烧水壶发出的呜呜声,车窗外香樟树上雀儿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还有阿清切姜片的笃笃声。
不知过了多久,阿清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带起一阵微弱的风。他先是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李岫的额头,眉头微皱,似乎在判断着她的体温有没有下降。然後才轻柔地扶起李岫,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後背,另一只手拿着水杯,将温水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看着她把那片白色的药片咽下。而後又扶她躺下,把毯子的每一个角都仔细掖好,连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胳膊都轻轻放回毯子里,这才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阿清又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来了,轻声问了一声:「你睡着了吗?」
李岫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然後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虚弱地看向阿清。
「那……先把这杯姜茶喝了吧,发发汗好得快些。」阿清边说边用手轻轻扇了扇姜茶散出的热气,语气近乎请求。
李岫微微点了点头。
阿清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先用手掌感受了好几次杯壁的温度,确认不烫後,才把杯子递到李岫眼前。
「我自己喝吧。」李岫接过杯子,端到嘴边,一口气将一整杯姜茶吞进了肚里。喝完後,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阿清接过空杯子,用手挠了挠头,问道:「会不会太甜太辣?」
李岫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还好。」
「那……你睡会儿吧,发发汗,看看等下退不退烧。」说着,阿清单手扶着李岫躺了下去。当他拿着空杯子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岫突然说:「阿清,谢谢你。」
阿清回过头,憨憨地笑了笑,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刚要开口说些什麽,李岫紧接着又说道:「不过,阿清,我想告诉你,你只是我一天的男朋友,不用太上心的。」
这一百八十度的转折,犹如一记重锤砸在阿清心上。他的心情瞬间从云端跌入谷底,就像过山车,刚达到顶峰,忽地就坠了下来。
阿清脸色骤变,那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道:「我知道了。」
看着阿清这般模样,李岫又补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阿清沉着脸,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失落:「你好好休息吧,我懂。」说着,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了。
这时,李岫冲着他的背影又说:「刚才在粉店门口,你都听见了吧。我这种破烂货,连亲妈都觉得丢人,都不认我,你就别没事惹得一身骚了……」
听到这句话,阿清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朝着李岫逼近一步。他看上去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与忧愁,攥着杯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就因为这个?」阿清褪去了眼里的怯意,与李岫四目相对。
李岫转过头,平躺着,静静望向车顶掉了一块漆的地方,没有回答阿清的话。半晌,她闭上双眼,一颗清亮的泪顺着眼尾滑落,无知而无觉。
「他们还都说我是杀人犯呢?那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能有好日子过了?」阿清有些生气。
「那不一样……」李岫仍闭着眼睛,眼泪一颗接一颗的往外掉。「你没真的杀过人,我……我是真的堕过胎。」李岫终是将心底的耻辱说了出来。她不知道为什麽会对一个才相识不久的男人讲述这些,也许是因为这世上已经无人可以再听她倾诉了吧。
「我连……被谁搞了,都不知道。」李岫继续说道,边说边咳,边咳又边苦笑了两声。说完,她扭过头看向阿清,茶褐色的眼睛里灰灰淡淡的,什麽也没有,没有羞耻,也没有逃躲,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绝望。
这时,她才发现脚底对着的地方还有一扇车窗。车窗被一块不规则的蓝布帘子半掩着,透过那一半的玻璃,可以瞧见一大棵浓荫深深的香樟树。一阵微风吹过,吹开了密密实实的叶子,透出一窟窿的天空,很澄澈,很高远,很不真实。
阿清看了李岫一眼,两个人之间像隔着黄烟尘尘的大漠,想要说什麽,刚一开口就像吃了沙砾,嗓子哑住了,再也说不出什麽来。
第20章二零零五年20
小卖部里有一台固定电话,通体的红色,整版水晶按键,母亲将它搁置在纱窗里侧的窗台上。这台电话本是用作公用电话的,虽然赚不到几个钱,但母亲想着,苍蝇肉好歹也是肉嘛。
那时候,一般的小卖部都装有这种公用电话,收费也差不多,市内每分钟五毛,长途一块二。早些年,来打电话的人还不少,一天下来怎麽都有八九个。可近几年,随着小灵通和手机的兴起,来小卖部使用这固定电话的人便越发少了。母亲怕它落灰,就用钩针钩了个花盖头蒙了起来,放在窗台的一角。久而久之,大家似乎都把它给忘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母亲坐在窗台边忙着给父亲织毛背心,太阳透过纱窗懒懒地照在银色织针上,泛起一道刺眼的寒光。织着织着,那台固定电话竟无端响了起来。<="<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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