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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使收起封存条,转身就走。
他脚步很快,肩膀绷得死紧,像是后面有鬼在追。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出急促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他官袍的一角,露出内衬里一道暗红的线——那是东市黑巷裁缝才用的毒染丝线,遇湿会泛出尸斑般的纹路。
可没人拦他,岑萌芽也没动。她只是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桶壁上那道裂痕,仿佛在数着时间。风驰抱着短棍站在原地冷笑,嘴角扬起时像刀锋划过铁皮。林墨轻轻拍了下小怯的手背,让她别怕。那手掌冰凉,却稳得惊人,像是早已把恐惧炼成了骨。
石老却突然开口“大人走这么急,是不是忘了点东西?”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
监察使猛地顿住,身形一僵,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他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强压下的颤抖“我已经签了字,封了证,你还想怎样?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公务?”石老慢悠悠地从担子里摸出一块玉简,灰扑扑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棱角都被磨圆了。此物非比寻常,这是大陆另一头的修真界,流出来的灵器,“那你看看这个算不算公务内容。”
他指尖一弹,玉简飞到半空,啪地炸开一道光影。画面立刻浮现出来——昨夜戌时三刻,东巷暗市,灯笼浸在雾里,光晕浑浊如脓血。一个穿着监察使官服的人影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左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佩刀的位置,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来。他正从一个瘸腿摊主手里接过三块暗红晶石,那晶石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膜,触之即渗出细密黑汗。
那人左耳缺角,右腿微跛,正是卖“清肺散”的鼠三爷。传闻他在三年前一场矿难中失踪,后来有人在污水渠捞出半具焦尸,验不出身份。可现在,他就坐在那里,笑得像个活人。
画中人伸手验货,拇指在晶石边缘一抹,又迅抽回鼻下一嗅——这是老买家才懂的暗语纯度九成以上,无掺杂幻粉。交易完成后,他还低声说了句“这批货要快,别让别人盯上。”声音一出,全场哗然。
“那是他!就是他!”卖烤薯的老汉指着画面大叫,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铁钳,“我今早还在西市看见他买糖糕,吃得挺香,原来昨晚偷偷买毒晶!我家孙子咳了半个月,大夫说是‘寒侵肺络’,敢情是你们自己先用上了?”
“怪不得我兄弟咳血死了!”一个矿工模样的汉子冲上前一步,脸涨得通红,眼眶赤,“前天还说查不到原因,敢情是你们先抓人试药?七个兄弟倒下,你们倒好,派穿青袍来查案?”
“就是,你们是查案?还是灭口?”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攥紧拳头,更多人沉默地看着,眼神从麻木一点点燃起火光。
监察使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猛地转身吼道“假的!这是东大陆叛逃修士伪造的幻术!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一个送信老头,哪来的灵元晶买这种玉简?你根本没资格拿出来!”
“呃……?”石老慢悠悠收回玉简,光影消散,但他语气没变,像一口深井往下沉,“我不需要什么狗屁资格。我在界商盟干了二十年,专门管这些见不得光的账。每笔交易,每个时间点,我都用这枚玉简记着。你不信?我可以把过去三个月你进出暗市的记录全念一遍——三月十七,亥时二分,购入两粒‘蚀心粉’;四月初五,子时一刻,换走五枚‘影雾苔’;还有昨天,你用的是新面孔,戴了张劣质易容面具,但走路还是跛,左肩比右肩高半寸。”
石老每说一句,监察使的脸就白一分。
“你胡说!这是诬陷……”监察使声音抖,喉结上下滚动,“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那是黑市!我身为监察使,怎么可能……”
“不可能?”风驰插嘴,笑得毫不客气,短棍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袖口沾的灰,和鼠三爷摊子上的灰是一样的?那灰里掺了影雾苔的碎屑,普通人碰三息就得咳血,你倒好,带着人皮面具去进货?”
林墨也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还有你靴底的泥。东巷地面常年积水,泥是紫黑色的,带油光,混着腐化的灵藻和矿渣。你今天穿的这双靴子,右边鞋跟上就沾着一块,还没干透。”
小怯小声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我……我也闻到了。有点像腐叶混着铁锈的味道,和桶里的污染晶有点像……而且,它在热,说明刚离开源头不久。”
监察使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眼神乱飘,想找退路,可周围全是人。刚才那些沉默看戏的异族,现在一个个瞪着他,目光如针,刺得他衣袍欲焚。他忽然觉得这身官服重得像铁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拿去!”不知谁扔了个布袋,砸在他肩上,散开一角,露出几粒灰的灵米,米粒表面泛着金属光泽,隐约能看到内部蠕动的丝状物,“你也让你家人尝尝这毒味!看看能不能‘清肺’!”
又一块烂菜叶飞过来,擦过他脸颊,啪地掉在地上。人群开始起哄。
“站住!把赃款吐出来再走!”
“查别人查得挺欢,自己干的勾当谁来查?”
“披着皮吃人,真不要脸!”
监察使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转身,低着头就想往外挤。可刚迈一步,旁边有人故意伸脚绊他。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也不敢扶墙,只能弓着背,像条狗似的往人群外钻。
没人让他走,也没人真动手打他。但他们就是不让路,一寸一寸地逼他低头,一寸一寸地撕他脸上的皮。有人故意咳嗽,喷出一口黑痰落在他鞋尖;有人冷笑,声音像钝刀刮骨;有个孩子举起一只破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水“大人,喝一口吧,这是我们家今天的饭汤。”
他不敢看,也不敢停。
“吖呸——!”风驰哼了一声“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林墨低声说“他这一跑,等于当众认罪。接下来,总堂想压都压不住了。证据链闭合,舆论已起,就算上面想保,也得掂量掂量民心会不会反噬。”
小怯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轻声说“他……好像很怕。”
“不是怕我们。”岑萌芽淡淡地说,目光未移,“是怕真相。怕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再装作看不见。”
石老这时才把玉简收回担子夹层。重新戴上草帽,灰袍一拉,又变回那个不起眼的老头模样。可他知道,有些事再也藏不住了。那玉简里存的不只是影像,还有三百七十二条交易记录、十九个地下灵元晶流向、七个被灭口的线人名单。他本不想动它,可前几天那个小女孩抱着咳血的弟弟跪在城门口时,他依稀听见了二十年前自己女儿临终前的呼吸声。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他们站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开始问“咱们交的税,是不是也进了这种人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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