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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从文那天到底是没去学堂的。
沈初九后来才知道,什么“来了再差人去叫我”,不过是舅舅给自己搭的台阶。他早早就在家里等着,等着见那个二十多年没见的亲妹妹。
母亲一进门,看见站在厅中的哥哥,愣了一瞬,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哥……”
就这一个字,再说不下去。
陆从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沈初九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喉结滚了又滚。
那张向来冷淡如青石板的脸上,终于有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啊,谁是天生的冷漠呢?
不过是一再的向生活妥协罢了。
那晚,沈仁心和陆从文喝了很多酒。
沈初九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看见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说话声,还有酒杯碰撞的轻响。
第二天,她再去给舅舅请安的时候,陆从文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
虽说还是不多话,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可那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是疑惑?是接纳?她说不上来。
但她明白了。
爹爹是把底交了。
——
三日后,沈仁心托陆从文往杨家下了拜帖。
不愧是江南杨家,不愧是百年世家。
沈初九一脚踏进杨府,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一草一木都透着讲究,透着岁月的沉淀。翠儿跟在后头,嘴就没合拢过,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杨修竹是亲自出来迎。
他走在前头,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清瘦,依旧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可沈初九一眼就看见了他眼底那两团乌青——掩都掩不住的那种。
她心里头一酸。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到底没说出来。
两家长辈寒暄过后,开宴。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昆曲,水袖翻飞,唱腔缠绵。沈初九听着听着,竟出了神。那些词儿她听不懂,可那调子里头的婉转哀愁,她听得懂。
宴席过半,沈仁心和杨父、杨修竹一同进了书房。
戏唱完了,宴席散了,人还没出来。
沈初九在池塘边坐着等,午后的风闷热闷热的,吹得人心烦意乱。
她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眼睛不住地往书房那边瞟。
她怕。
怕爹爹因为她受委屈。
杨家这样的世家,最重的就是脸面。而退婚这种事,搁谁家都是打脸。爹爹得说多少软话,赔多少不是,才能把这事儿圆过去?
她想起自己来到沈家这几年——开店,惹祸,让爹娘跟着不知担惊受怕了多少次?如今还要背井离乡躲到江南来。
她想原本的沈初九,虽然身子不好,应该从未让家里人这般为难过吧?
她舍不得。
舍不得让沈仁心这把年纪了,还要替她弯腰,替她赔笑脸,替她受那些本不该受的气。
她站起身。
不管了。
要打要罚,冲她来。
——
书房里,气氛僵得像块冰。
杨修竹跪在地上。
就在方才,沈仁心已经把话说开了。他感谢杨修竹能在初九危难时出手相助,也坦诚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话说得周全,礼数做得足,给足了杨家面子。
杨父是何等人物?
一听便知道两家是无缘了,面上立刻滴水不漏,场面话说得漂亮。
这事儿,本该就这么圆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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