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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身旁,立着一根粗大的木制“表”(日晷)和一个铜制“漏壶”(计时器)。表影正在缓缓移动,漏壶中的水已经快要滴尽。显然,这显化的是“日中会于军门”,穰苴已至,而庄贾未至,他在等待,也在压抑怒火的场景。
“庄贾不至,何以立信?军法不彰,何以威敌?”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铁交击般的声音,从司马穰苴的虚影处传来,并非对着李宁他们,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自语,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被扭曲的荒地上空,带着无边沉重的压力。
随着他的话语,整个军阵虚影的气势再次攀升,那股肃杀之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地面龟裂的缝隙中,暗红色的光芒微微闪烁。空气中那种铁锈血腥味更浓了。
“就是现在!场域显化最完整,但也是情绪最压抑、尚未爆的时刻!”季雅语极快,“此时进入,或许能避开最猛烈的‘立威’爆冲击,但同样会直接面对其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和审视!我们得想办法让他‘看到’我们,但又不能被视为‘庄贾’那样的挑衅者!”
李宁看着那肃杀的军阵和压抑的将军,脑中飞转动。直接闯入,肯定会被视为擅闯军营、扰乱军纪,下场恐怕不会比庄贾好多少。但若在外面等待,等到“斩庄贾”场景爆,整个场域被暴烈情绪席卷,再想介入就难上加难了。
“我们不是他的兵,也不是他的监军。”李宁沉声道,“但我们或许可以是……‘使者’?或者,‘观礼者’?带着足够的‘尊重’和‘见证’之意进入?”
温馨立刻领会“对!司马穰苴立威,是为了‘信’与‘威’,让三军将士见证军法之严。如果我们表现出对‘军法’本身的尊重,对‘立威’必要性的理解,或许不会被立刻视为敌人。姐姐笔记那句‘信立则威生’,或许就是提示我们要从‘认同其立威之举的正当性’入手。”
季雅补充“但也不能一味附和。他的执念核心矛盾在于,立威成功却结局悲凉。我们最终需要引导他看到,军纪严明本身无错,其价值已由战功证明,个人悲剧乃时势与谗言所致,非其‘法’之过。这需要时机。”
李宁点头“先尝试进入,保持尊重,表明我们‘见证’与‘请教’的立场。温馨,准备‘澄心之界’,尽量平复场域边缘的躁动。季雅,随时监测情绪波动和能量流向。走!”
三人调整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平和状态。温馨手中的玉尺泛起温润清光,一层淡金色的、带着安抚与理解意念的“澄心之界”轻柔展开,笼罩住三人。李宁则努力调动铜印中那丝新领悟的“守道”之意,并非防御或威慑,而是传达出一种“守护秩序”、“尊重法度”的庄重感。
他们并未直接从铁丝网破损处翻越,而是沿着边缘,找到了一处原本应是规划中“门”的位置(虽然只剩两根歪斜的水泥柱),以此作为象征性的“入口”,缓步踏入这片被历史印痕笼罩的荒地。
一步踏入,周遭景象瞬间天翻地覆。
荒草、废桩、铁丝网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坚硬、被无数脚步踩踏得平整坚实的夯土地面。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无日无月,只有单调的灰光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皮革、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息,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铁锈血腥味。
他们正站在一片巨大的军营校场边缘。校场四周,旌旗猎猎(虽然旗帜上的图案模糊不清),营帐连绵。校场中央,正是那支肃立无声、杀气凛然的军队虚影,足有数千之众,虽无声,却自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迫人气势。
而校场前方,点将台(或曰军门)下,司马穰苴的虚影按剑而立,身旁的表漏显示着时间的流逝。他依旧侧对着大军,望着军营辕门的方向,背影如山,压抑的怒意如同即将喷的火山。
李宁三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不是司马穰苴,而是军阵前列的几名军官虚影(可能是“军正”、“司马”等军法官),以及部分靠近的士兵。无数道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刺向他们。没有喝问,没有动作,只是那种纯粹的、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或待宰羔羊的眼神,就足以让人骨髓寒。
庞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温馨的“澄心之界”光罩微微波动,出不堪重负的轻鸣。李宁感到铜印变得滚烫,“守道”之意自流转,抵抗着这股纯粹军威与杀意的压迫。
李宁强迫自己镇定,上前一步,对着点将台方向,依照古礼,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尽量平稳清晰,穿透校场上凝滞的空气“后学末进李宁,偕同伴季雅、温馨,冒昧谒见司马穰苴将军。闻将军治军严整,法纪森明,心甚敬之。今日误入宝地,非敢搅扰军容,实乃感佩将军风范,愿为一观礼见证之人,并无他意。”
他话语中突出了“观礼”、“见证”,并表明了对“治军严整,法纪森明”的敬重,试图将自己定位为中立且带有敬意的旁观者。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虽然并无实际的风),以及漏壶中水滴落入铜壶的单调“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司马穰苴的虚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双蕴含着雷霆与冰霜的眼睛,落在了李宁三人身上。目光之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审视着他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丝气息波动。
“观礼?见证?”司马穰苴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尔等何人?有何资格观我军礼,证我军法?”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砸在三人心头。那股压抑的怒意,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隐隐指向了他们。
温馨连忙也敛衽一礼,声音清澈,带着她特有的柔和与真诚“将军息怒。我等乃后世之人,偶得机缘,感知将军英灵不灭,军威犹存。将军当年于国危难之际受命,以严明军纪整饬疲敝之师,立威斩庄贾,三军震栗,终退强敌,收复失地。此等壮举,青史留名,后世兵家奉为圭臬。我等虽非军中之人,然对将军以法治军、以信立威之魄力,深感敬佩。今日至此,绝无冒犯之意,唯愿遥感将军昔日风采,体悟军法之重。”
她的话语,直接点明了司马穰苴最重要的功绩,并肯定了其“以法治军、以信立威”的核心行为,试图激其正面的情绪。
司马穰苴的目光在温馨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冰寒似乎微不可察地融化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郁结所取代。他并未因这番赞扬而缓和,反而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如金石刮擦)“后世之人?奉为圭臬?呵……可知吾当日立于军门,日影西斜,漏壶将尽,三军将士瞩目,敌国虎视眈眈,而监军宴饮不至,军中窃窃私语,君威何存?军法何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压抑的怒火如岩浆翻滚“吾出身田氏旁支,非贵胄显宦。晏子举荐,君上任将,军中岂无轻视疑虑者?若无非常之威,何以统率三军?何以抗敌卫国?庄贾恃宠而骄,视军令如儿戏,吾不杀之,军纪荡然,此战必败,齐国危矣!吾杀庄贾,非为私怨,实为公义,为军法,为国社稷!”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李宁三人说的,不如说是压抑了太久的一次爆,是对当年处境的一次宣泄,也是对自我行为正当性的一次重申。随着他的话语,整个校场的气压再次降低,军士虚影们虽然依旧肃立,但那股肃杀之气更加浓烈,仿佛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便会将任何违令者碾碎。
李宁感到铜印内的“守道”之力在自地抵抗这股压力,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司马穰苴话语中,除了愤怒与决绝之外,那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委屈?或者说,是一种“我如此做皆为大局,为何世人(或后来者)不能完全理解”的悲愤?
他正要开口,试图沿着这个方向进行沟通,季雅却忽然通过精神连接急促传音“小心!场域能量出现异常扰动!不是来自司马穰苴本身!有外部力量渗透进来了!在西北角,辕门方向!”
李宁和温馨心中同时一凛,立刻顺着季雅提示的方向(也是司马穰苴目光所望的方向)望去。
只见校场西北角,那象征军营辕门的虚影处,空间一阵扭曲波动,随即,一辆装饰华丽、由两匹骏马拉着的马车虚影,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驶”了进来!马车帘幕低垂,隐约可见车内有人影正举杯畅饮,还有女子的娇笑声隐约传出。驾车者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马车旁,还跟着几个歪歪扭扭、醉醺醺的随从虚影。
这景象,与整个校场肃杀严整的气氛格格不入,充满了骄纵、轻慢与对军法的蔑视。
庄贾!或者说,是司马穰苴执念中,关于“庄贾不至”这段记忆的场景显化,被某种力量引动、甚至可能是“加强”了!
“来了……”司马穰苴的声音,瞬间冷到了极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白。他不再看李宁三人,全部的目光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都投向了那辆晃晃悠悠驶来的马车。整个校场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然后又在极致的低温下开始出现裂纹。
李宁三人暗道不好。这显然是断文会的手段!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潜入了场域外围,甚至可能利用了场域本身的不稳定,在这个最关键的记忆节点上“火上浇油”,加剧司马穰苴的愤怒,促使“斩庄贾”的场景提前、甚至以更暴烈的方式爆!一旦司马穰苴在这极致的愤怒中彻底沉沦,他的执念很可能彻底失控,变成只知杀戮和维持“军法”的疯狂存在,届时整个场域都将崩坏,甚至可能波及现实!
“将军!且慢!”李宁急忙高声道,试图引起司马穰苴的注意,“此景或为幻象,或有奸人作祟,意图乱将军心神,坏将军法度!请将军明察!”
然而,此刻的司马穰苴,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辆马车和记忆中庄贾的骄纵所吸引,对李宁的话恍若未闻。或者说,在他极度愤怒和急于立威的心态下,任何试图阻止“军法执行”的言行,都可能被视为对军法的挑衅。
马车越来越近,终于在点将台前不远处停下。帘幕掀开,一个衣着华丽、面色红润、带着酒意、眼神倨傲的虚影——庄贾,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甚至还打了个酒嗝,对周围肃杀的军阵和台上按剑而立的司马穰苴,视若无睹。
“穰苴将军,何必如此急切?本监军与友人小酌,稍迟片刻,有何妨?”庄贾的虚影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优越感和漫不经心。
“啪!”
漏壶中最后一滴水,落入铜壶。表影也指向了某个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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