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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舌战群亲(第1页)

当众发难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滚烫油锅的冰,在短暂的剧烈沸腾与喧嚣后,被叶宏远那一声疲惫的“罢了”和叶琛冷静的“容后细查”强行按回了表面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油锅依旧滚烫,冰也未化,反而沉入了更深处,与那些早已存在的杂质、沉淀、以及各自心怀的鬼胎,无声地交织、酝酿着下一次,或许更加猛烈的爆发。

寿宴继续。丝竹管弦重新奏响,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馔,宾客们强颜欢笑,推杯换盏,试图用喧嚣与奢靡重新粉饰太平。然而,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混合了审视、猜忌、幸灾乐祸与暗藏机锋的暗流,却比方才更加粘稠,无声地渗透在每一句寒暄、每一次举杯、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之中。

叶深被叶琛示意,安排在了宴席中一个相对靠后、但又不至于太过边缘的位置。左边是一位远房堂叔,右边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但显然不太熟络的旁支堂弟。对面的席位,则坐着几位叶家旁系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叶烁之前串联的“三房”和“五房”的代表——三房是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名唤叶文远;五房则是个身材发福、笑容和蔼、但眼底不时闪过算计之光的胖子,名叫叶德海。这两人此刻正与叶烁隔着几张桌子,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叶深低眉顺眼地坐着,面前精美的菜肴几乎未动,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沾一沾唇,便又放下。他刻意维持着那种“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瑟缩姿态,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指控中恢复过来,对周遭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目光,也一概以“茫然”或“回避”应对。左臂的“伤”处,被他刻意在动作时流露出些许不自然的滞涩,更添几分“虚弱”与“可怜”。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就在叶深刚刚“勉强”夹起一箸清淡的笋尖时,对面的叶文远,那位三房的精明人,忽然放下了酒杯,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目光似笑非笑地投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到:

“深侄儿啊,方才可真是……惊险呐。好在父亲和琛侄明辨是非,苏大夫也仗义执言,这才没让宵小之徒的奸计得逞。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看似关切实则敲打的意味,“你也是的,既然身体不适,又刚遭了劫难,合该在院里好生静养才是。这炮制寿礼,本是心意,但若因此惹来闲话,甚至牵动府库,那就……得不偿失喽。年轻人,行事还是要稳妥些,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莽撞了。”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句句带刺。先是指桑骂槐地暗指叶烁是“宵小之徒”,卖了叶琛和叶宏远一个好,却又立刻将话题引回叶深身上,点出他“身体不适”、“刚遭劫难”的“异常”,暗示他“行事不稳妥”,甚至隐隐将“府库失窃”与他“炮制寿礼”的行为再次勾连起来,最后还不忘“提点”他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莽撞”,等于将他过往的“劣迹”又拎出来鞭挞了一遍。可谓绵里藏针,阴毒至极。

旁边的叶德海(五房)立刻笑眯眯地接口,打着圆场,语气却同样不怀好意:“文远兄言重了,深侄儿也是一片孝心嘛。只是这孝心,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你看今日这满堂贺礼,哪一件不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深侄儿这‘亲手炮制’的孝心,固然难得,但……终究是单薄了些。也难怪底下人会说些闲话,惹出这许多是非。要我说啊,深侄儿日后若想尽孝,不妨多向你大哥、二哥学学,这财力、眼力、手腕,都得跟上才是。光靠一点‘心意’和……运气,终究是走不远的。”

他更直接,将“孝心”与“价值”挂钩,**裸地贬低叶深的寿礼“单薄”,并将“闲话”和“是非”归咎于叶深自身“实力不济”,最后还不忘捧一踩一,拿叶琛和叶烁做榜样,实则是在叶深的伤口上撒盐,更暗示他今日能过关全靠“运气”(指苏逸插手)。

这两人的话,如同两条毒蛇,一左一右,吐着信子,将叶深缠绕在中间。他们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旁支的态度——对叶深这个“废物”三少本就看不上眼,如今见他惹了麻烦,更乐于落井下石,顺便向叶琛或叶烁示好,捞取利益。

叶深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委屈”和一丝“倔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文远叔,德海叔教训的是。侄儿……确是考虑不周,行事莽撞,给家里添了麻烦,也让父亲和大哥烦心了。这寿礼,是侄儿能力有限,只能尽此绵薄之力,让两位叔叔见笑了。”

他先“认错”,姿态放得极低,符合他“弱势”的地位。但紧接着,他话锋也微微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只是……侄儿愚钝,有一事不解。这炮制寿礼,是父亲寿辰前月余,侄儿便有的念头,也向大哥和周管家禀报过。所用材料、工序,皆有据可查。而那府库失窃,据说是近日之事。这两件事,时间、物件、用途皆不相干,为何……偏偏就扯到了一起?还惹出这许多……误会?侄儿实在是想不明白。难道……真是侄儿运气太差,或者说……

;有人故意要将这两件不相干的事,往侄儿身上扯?”

他没有直接反驳叶文远和叶德海的指责,而是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点出了“时间差”和“事件不相关”这两个关键疑点,并用“误会”和“运气太差”这种看似自嘲、实则暗指有人“故意”的言辞,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尤其是最后那句“有人故意要往侄儿身上扯”,声音虽轻,但在场有心人无不心中一动。

叶文远和叶德海脸色微微一僵。叶深这话,软中带硬,既承认了自己“能力有限”,却又暗示自己是“被陷害”的,让他们刚才那番“敲打”显得有些无的放矢,甚至……有点“帮凶”的嫌疑。

“哼,巧言令色!”&bp;坐在叶文远下首的一个年轻旁支子弟,大概是急于在长辈面前表现,或是受了叶烁的暗示,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嘲讽道,“三哥,你说得轻巧。府库失窃是大事,偏偏就在你频繁出入药房的时候!哪有那么巧的事?要我说,苏大夫虽然帮你说了话,但那也是看在林家和老太爷的面子上。你自己若真清白,为何不让人去搜一搜听竹轩?搜一搜,不就什么都清楚了?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这话就更加露骨和恶毒了,直接质疑叶深的“清白”,并再次提出“搜院”,试图重新挑起事端。

叶深看向那个年轻人,记忆中似乎是五房的一个远亲,平时跟着叶烁混的。他脸上露出“被刺痛”的表情,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激动”:“这位堂弟何出此言?方才父亲和大哥已有决断,此事容后细查。我叶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但今日是父亲寿辰,岂能因我一人之事,搅扰盛宴,让满堂宾客看我们叶家的笑话?堂弟口口声声要搜院,莫非是觉得父亲和大哥的处置不公?还是……你比父亲和大哥,更急着要给我定罪?!”

他这次不再一味示弱,而是抬出了叶宏远和叶琛的“决断”,占据了“顾全大局”、“维护叶家体面”的道德制高点,反过来指责对方“不识大体”、“质疑家主”,最后那一句“更急着要给我定罪”,更是将对方钉在了“别有用心”的柱子上。

那年轻子弟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周围几桌人也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叶深这话,说得在理,也抓住了要害。在寿宴上揪着“搜院”不放,确实显得不懂事,甚至有点故意搅局的意味。

叶文远皱了皱眉,瞪了那年轻子弟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对叶深打了个哈哈:“深侄儿言重了,年轻人不懂事,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今日是父亲寿辰,自然是以和为贵。来来,喝酒,喝酒。”

他试图将话题揭过。但叶深却似乎“委屈”上了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下头,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般说道:“侄儿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不受待见。母亲去得早,外家也没落……如今连想尽点孝心,都这般艰难,还平白惹来这许多是非猜忌……若非苏大夫方才说,这茶叶或许还残留些许当日误食的‘奇草’气息,有些微固本之效,侄儿……侄儿真恨不能将它扔了,免得……免得再徒惹人笑……”

他声音不高,带着浓浓的“自伤”与“灰心”,但“苏大夫说”、“奇草气息”、“固本之效”这几个关键词,却清晰无误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中,尤其是叶文远、叶德海,以及附近一些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叶家老人耳中。

“奇草气息”?“固本之效”?联想到叶深“失踪”归来后“异常”的恢复速度,以及苏逸方才对茶叶“另有玄机”的评价……难道,这看似寒酸的茶叶,真的有点名堂?是叶深那“奇遇”的残留?还是他母亲家族留下的、不为人知的偏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不少人心头荡起了涟漪。看向那罐被放在礼案边缘的青瓷罐的目光,也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如果这茶叶真对叶宏远的身体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益处,那它的价值,可就完全不同了。叶深这份“孝心”的分量,似乎也重了许多。

叶文远和叶德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和凝重。他们原本是想借着敲打叶深,向叶烁或叶琛卖好,顺便打压这个“废物”三少。但叶深这番以退为进、暗藏机锋的应对,尤其是最后那看似“自伤”实则“亮底牌”的低语,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叶三少”,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拿捏,甚至……可能还藏着他们不知道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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