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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究是停了。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挣扎出来,带着水洗后的清冷,洒在金陵城湿漉漉的街巷屋瓦上,映出一片片破碎而明亮的光斑。空气依旧湿润,带着深秋雨后的凉意,却也冲刷掉了昨夜的腥风血雨,至少表面如此。
叶深站在“锦祥绸缎庄”后宅的客房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经过一夜的调息和粗浅包扎,他的伤势稳定了许多。肋下的骨裂处依旧疼痛,但已不再是那种尖锐的、令人无法呼吸的刺痛,真气缓慢而持续地温养着伤处。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仍在,但精神却因为昨夜“以毒攻毒”的成功和即将到来的新局面,而处于一种奇异的、带着疲惫的亢奋状态。
他换回了自己那身已经洗净烘干、但多处破损、沾染了洗不净的暗红血渍的靛蓝长衫。这身衣服,是他在“漱玉斋”崛起、遇袭、反击的见证,他要穿着它回去,回到那个刚刚清理完毕、却又因他而再次卷入漩涡的起点。
赵有财天不亮就揣着信件和玉佩,如同惊弓之鸟般溜出了绸缎庄,按照叶深的吩咐去办事了。叶深没有送他,也没有再叮嘱什么。对于赵有财这种人,恐惧和自身利益是最好的枷锁。他相信,在彻底摆脱叶烁的阴影、拿到“盘缠”远走高飞之前,赵有财会乖乖听话。至于之后是死是活,是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还是被叶烁的人找到灭口,那就不关他叶深的事了。乱世蝼蚁,各有其命。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那个装着赵有财供状和账本的油布包裹,被他用防水的油纸重新包裹了几层,牢牢捆在胸前。那把裁纸小刀藏在袖中。剩下的石灰胡椒粉已经不多,也贴身收好。至于那个神秘弩手留下的黑色短箭,他昨晚已经仔细研究过,箭杆上的诡异标记深深印在脑海,箭矢本身则被他折断,混入灶膛的灰烬中处理掉了。这种东西,留在身上是祸患。
推开客房的门,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两个被赵有财勒令不得靠近后宅、此刻正惴惴不安地探头探脑的伙计。看到叶深出来,两人连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叶深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天井和前堂,拉开了绸缎庄的侧门。
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和远处早市的隐约喧嚣。街道上行人渐多,车马粼粼,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僻静小巷的生死搏杀,以及城西那场“捉奸拿赃”的闹剧,都只是这繁华金陵城一个微不足道、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插曲。
叶深拉了拉有些破损的衣襟,掩去胸前的包裹痕迹,挺直了腰杆(尽管牵动伤处带来一阵隐痛),迈步走上了湿滑的街道。他的脚步不算快,甚至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店铺、行人,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早起办事的落魄书生。
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然汹涌。昨夜“媚娘”住处搜出“生坑货”、叶二少爷外室被当场带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在特定的圈子里飞快传播。城西府衙门口,想必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恰好路过”的闲人和各家派去打探消息的眼线。叶家内部的震动,恐怕更为剧烈。叶琛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了他的信,或许正在权衡。叶宏远那里,不知道赵有财是否顺利将信混入。而叶烁……叶深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张英俊脸庞此刻因暴怒、惊惧、羞耻而扭曲的模样。
他没有直接回“漱玉斋”,而是绕了点路,在一家早点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和两个刚出炉的烧饼,慢慢地吃着。他在观察,也在等待。豆浆的热气驱散了身体的一些寒意,食物下肚,带来真实的热量。他需要补充体力,也需要一点时间,让消息发酵得更充分,也让自己的出现,显得不那么“仓皇”和“刻意”。
果然,在他吃完早点,付了钱,刚站起身时,街角匆匆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小丁。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看到叶深安然无恙(尽管衣衫破损、脸色苍白)时,明显松了一下,快步走到叶深面前,低声道:“少爷,您没事就好。铺子里一切正常,阿福阿贵守着呢。外面……不太平。”
“边走边说。”叶深示意小丁跟上,两人并肩,朝着梧桐巷方向走去。
“昨夜我将东西放到那女人房间后,就按少爷吩咐,立刻离开,回了铺子。”小丁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约莫半个时辰后,就听到动静,二少爷带着一队衙役,还有几个他手下的人,气势汹汹地往咱们铺子和您院子方向去了。但他们刚到巷口,还没进去,就被另一队从府衙方向来的、由一个姓王的捕头带领的衙役拦住了,说是接到线报,城西骡马市有盗墓贼销赃,请二少爷‘协助’调查。二少爷当时脸色很难看,争执了几句,但王捕头态度强硬,说是上峰严令,必须立刻搜查。后来……后来他们就一起去了骡马市后面那处院子。再后来,就看到那女人被押了出来,哭天抢地,二少爷跟在旁边,脸色铁青,一直跟王捕头争辩什么,但没用,人还是被带走了。现在,那女人应该还在府衙大牢里。二少爷……听说天没亮就回了叶府,再没出来。”
小丁的叙述简洁清晰,叶深心中了然。看来,叶
;烁本想带着自己人(很可能是买通的衙役)去“漱玉斋”栽赃,却被另一队“真正”接到线报(这线报是谁给的?叶深心中冷笑,恐怕是叶琛或者叶宏远暗中示意,也可能是叶烁的政敌)的衙役“截胡”,直接捅到了“媚娘”这个真正的窝点。人赃并获,众目睽睽,叶烁想捂都捂不住!这王捕头,恐怕不是叶烁的人,甚至可能是叶琛或叶宏远能影响到的。这次,叶烁是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做得很好。”叶深赞了一句,又问,“那具尸体呢?还有巷子里的痕迹?”
“尸体在天亮前,被巡夜的更夫发现,报了官,已经被府衙的人抬走了。巷子里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我后来又简单处理过,应该看不出太多打斗痕迹。那两个受伤的青皮,也不知所踪,可能被同伙抬走了,或者……”小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要么是叶烁派人灭口,要么是“滚地龙”自己清理了痕迹。
叶深点点头。尸体被官府收走,反而省了他一些麻烦,毕竟死无对证,叶烁想攀咬也难。至于那两个伤者,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梧桐巷口。与往日相比,今日的梧桐巷似乎格外“热闹”。几家铺子的掌柜、伙计,乃至一些住在附近的居民,都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窗前,目光时不时瞟向“漱玉斋”方向,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叶深和小丁走来,议论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惊讶、好奇、探究、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种种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
叶深身上那破损带血的衣服,苍白但平静的面容,以及跟在他身后、沉默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小丁,都无声地述说着昨夜的不寻常。再加上清晨传来的、关于叶二少爷外室私藏明器被捉的消息……所有人看叶深的眼神,都变了。再也不是之前那种看待“不受宠”、“无能”、“走运”的三少爷的轻蔑或同情,而是变成了对一位能在叶二少爷连环毒计下不仅全身而退、反而让对手栽了个大跟头的“狠角色”的重新审视与估量。
叶深仿佛对周围的目光毫无所觉,步履平稳地走到“漱玉斋”门前。铺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堂依旧整洁,货架上的“破烂”被小丁重新归置过,看起来顺眼了些。阿福和阿贵正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柜台,听到门响,吓得一哆嗦,看到是叶深,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夹杂着恐惧的笑容,连忙放下抹布,躬身道:“少、少爷!您回来了!”
他们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躲闪,不敢与叶深对视,更不敢去看他身上的血迹和破损。昨夜铺子外的打斗(他们隐约听到了),清晨传来的惊人消息,以及此刻叶深这副模样归来,都让他们对这个看似“文弱”的三少爷,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之前虽然被叶深震慑,但心里多少还存着点“他只是运气好”、“靠小丁”的念头。可现在,连叶二少爷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外室都被抓进了大牢!这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手段通天的煞星!
“嗯。”叶深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们,“铺子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没有!一切安好!”阿福连忙道,阿贵也在一旁拼命点头。
“少爷,”小丁在一旁开口,“您的伤……需要请大夫吗?”
“不用。”叶深摆摆手,“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你去烧点热水,我擦洗一下,换身衣服。另外,准备点清淡的吃食。”他需要处理一下身上的狼狈,也需要补充体力,应对接下来可能的各种状况。
“是。”小丁应下,转身去了后院。
叶深走到柜台后坐下,阿福很有眼色地连忙沏了杯热茶端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您要不要先回后面院子休息?这里……有我们看着。”
“不必。”叶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他没有看阿福阿贵,只是平静地说道:“从今天起,铺子里的规矩,再加几条。第一,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与不明身份之人接触,更不得泄露铺子里任何消息。第二,所有进出货物、银钱,必须有我在场或小丁在场,登记清楚,账实相符。第三,若有人来打听我的行踪或铺子的事,一律说不知道,或者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阿福阿贵只觉得后颈发凉,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听明白了!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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