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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的红叶,在秋日的寒风中,已显出几分零落与萧瑟。叶深并未寻到古籍残页上提及的“无名道观、残碑”,或许岁月流转,道观已倾颓,残碑也深埋于荒草落叶之下。但他此行并非全无收获,山间的清冷空气,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稍得舒缓,对《龟鹤吐纳篇》的运转,似乎也在山林的静谧中,多了几分圆融之感。
然而,当他傍晚回到叶府,踏入听竹轩时,小丁带来的消息,瞬间将这份短暂的宁静打破。
“少爷,”小丁的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韩三哥那边……出事了。”
“坐下说。”叶深心中一沉,面上依旧平静,示意小丁坐下。叶安机灵地去门外守着。
“货源的事,比我们想的更严重。”小丁沉声道,“不仅是原先与‘漱玉斋’有往来的几家掮客和供货商,连以前只是偶尔打交道、甚至从无来往的几家,今日韩三哥再去试探,也都异口同声,说手头没货,或者说货已被人订了。整个城南古玩街,似乎都得到了风声,没人敢卖货给‘漱玉斋’。”
叶深眼神微冷。这是要将“漱玉斋”彻底封死,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让进来。方文彦,或者说方家,在古玩行当的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但这背后,真的只是商业竞争这么简单?
“还有,”小丁继续道,声音带着寒意,“今日午后,有两个生面孔,在‘漱玉斋’斜对面的茶楼坐了整整半天,一直盯着铺子。韩三哥觉得不对劲,让我暗中留意。我认出来了,其中一人,是方家‘集古斋’的一个管事,姓刘,以前见过。另一个,是叶府的人。”
“叶府的人?”叶深目光一凝。
“是二……是叶烁少爷以前手下的一个护卫,叫王彪。叶烁被禁足后,他好像被调去看守马厩了,但今日却出现在那里,和方家的人在一起。”小丁语气肯定。
王彪?叶烁的旧部?叶深脑海中迅速闪过此人的信息。一个粗鲁蛮横的武夫,仗着叶烁的势,在府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负过原主。叶烁倒台,他失了靠山,被贬去看马厩,心中必有怨气。如今竟和方家的人搅在一起,还出现在“漱玉斋”附近……
“他们有什么动作?”叶深问。
“暂时没有,只是盯着。但我担心,他们不只是盯着那么简单。”小丁道,“另外,韩三哥还发现,我们库房里剩下的那点存货,似乎也被人动过手脚。”
“什么?”叶深眉头一挑。
“韩三哥清点库房时,发现有几件品相还算完好的瓷器,底部或隐蔽处,出现了新的、极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用特殊手法震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两幅字画的卷轴,轴头有松动的痕迹。这明显是有人趁我们清理铺子、人手不足时,潜入进去做了手脚!若是这些东西被不知情的客人买走,回头发现是残次品,那‘漱玉斋’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小丁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
潜入库房,破坏存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打压,而是卑鄙下作的破坏和栽赃了!若是真被他们得逞,“漱玉斋”别说开张,恐怕立刻就要面临退货、索赔,甚至吃上官司,彻底关门大吉,他叶深也会成为笑柄。
“好手段。”叶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小丁,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漱玉斋’有半点翻身的机会,要从货源、到存货、再到名声,把我们彻底按死。”
“少爷,我们怎么办?”小丁问道,“库房那边,韩三哥已经连夜重新清点,将所有货品仔细检查、封存,并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但货源的问题……”
货源是根本。没有新货补充,铺子就是个空架子。方家能控制城南古玩街的供货渠道,其能量不容小觑。叶深虽然想到了苏老和“暗渠”两条路,但苏老那边,人情用一次少一次,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暗渠”更是虚无缥缈,且风险未知。
“方文彦……”叶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看来,必须想办法,会一会这位“集古斋”的少东家了。被动防御,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要想打破封锁,必须找到对方的弱点,或者……开辟新的战场。
“小丁,”叶深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让韩三继续整理库房,仔细检查,确保剩下的货品万无一失。另外,让他想办法,从库房里挑出几件最有特色、品相相对最好、来历也最清楚的物件,列个单子,附上详细的介绍和估价给我。”
“是,少爷。”小丁应下,又迟疑道,“少爷是打算……”
“方家能封锁常规货源,无非是仗着在古玩行当的势力和人脉。但古玩这行,除了明面上的店铺、掮客,还有一条暗线。”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有些东西,来路不那么正,或者卖主不想张扬,就不会走明面的渠道。我们需要找到这条暗线。”
“少爷是说……黑市?”小丁恍然。
“不完全是黑市,但类似。”叶深道,“金陵城这么大,三教九流,总有些特殊的门路。韩三在江湖上混
;迹多年,又在古玩行当浸淫日久,应该知道一些。你让他留意,看看有没有那种……急于出手、来历可能有些问题、但东西确实不错的‘急货’。价格可以商量,但我们只要真东西,而且,必须能说清楚最基本的来历,不能是牵扯大案、烫手至极的赃物。”
“是,我明白了。”小丁点头,“韩三哥应该知道些门路。只是这种‘急货’,通常价格压得低,但也容易惹麻烦,需要极强的眼力,而且……交易也多在私下进行,风险不小。”
“风险和机遇并存。”叶深平静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常规路子走不通,只能剑走偏锋。你告诉韩三,让他放手去做,我信他。资金方面,先从账上支一百两给他作为启动。但有一点,必须小心谨慎,宁可错过,不可错收,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小丁郑重点头。叶深的信任和放手,让他也感到肩上的责任。
“另外,”叶深眼中寒光一闪,“那个王彪,还有方家那个刘管事,你多留意他们的动向。特别是王彪,查查他最近都和什么人有接触,手头缺不缺钱。还有,看看他看守马厩,有没有什么纰漏,或者……有没有偷偷往外夹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叶深怀疑,王彪与方家勾结,恐怕不只是为了盯梢“漱玉斋”。叶烁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手里或许还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或者藏有一些来路不正的财物。王彪作为他的旧部,很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其中。如今叶烁倒台,王彪失势,被贬去看马厩,日子必然不好过,若是方家许以重利,他很可能铤而走险,出卖一些叶烁的秘密,或者帮方家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少爷放心,我一定盯紧他。”小丁眼中也闪过厉色。对王彪这种吃里扒外、勾结外人对付自家少爷的人,他深恶痛绝。
“还有,”叶深想了想,又道,“你明日去一趟林府,找冯管家,以我的名义,借几本苏老收藏的、关于金石鉴赏或古籍版本的闲书,就说我想研读,增长见识。记住,只要书,不要贵重物品,态度要恭敬。”
“借书?”小丁有些不解。
“嗯,借书。”叶深点点头。他当然不是真的为了看书,而是要通过这个看似平常的举动,向外界,尤其是向方家和他背后可能的人,传递一个信号——他叶深,和林家的关系,依旧紧密。林家,依旧是他身后的靠山。这或许不能直接解决货源问题,但至少能让方家和他背后的势力有所顾忌,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太明目张胆。同时,这也是在试探苏老的态度,看看这位老人,是否愿意在他面临商业打压时,给予一些不那么直接、却同样有力的支持。
“我明白了。”小丁心领神会。
“去吧,小心行事。”叶深摆摆手。
小丁领命而去。叶深独自坐在灯下,橘黄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原料(货源)断供,这只是商战的第一波攻势。对方来势汹汹,手段卑劣,不仅要从商业上扼杀“漱玉斋”,还要从名声上将其彻底摧毁。但他叶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方文彦……王彪……还有隐藏在幕后的,叶家内部的影子……
叶深拿起桌上那本苏老所赠的针砭古籍,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纸页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打破货源封锁,更需要一场漂亮的、足以立威的反击,让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知道,他叶深,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而反击的契机,或许就在那即将到来的、特殊的“急货”,或许就在王彪这条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藏着秘密的线上,也或许……就在林家这面大旗无形的威慑力之中。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咽着穿过庭院,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逼近。
而叶深,就在这风声鹤唳的夜晚,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默默书写、推演。他要将已知的信息、可能的线索、以及方家、王彪、叶家内部某些人之间的关系,一一列出,抽丝剥茧,找出那隐藏在最深处的、操纵这一切的黑手,以及……他最脆弱的命门。
商战,亦是战场。无声,却更见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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