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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误以为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忽而撩起了左袖,“你看!”
虞庆瑶愕然。
她与褚云羲认识至今,他始终衣衫严整,一丝不苟,如今在恩桐挽起衣袖的瞬间,数道长短不一的伤痕清晰而又直接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这些伤痕,有深有浅,似利器划出,却应该……并非作战时留下的创伤。
她的心头笼上灰色阴霾。
“……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虞庆瑶看着那些伤痕,低声问。
恩桐只摇了摇头:“很早很早以前了……我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很痛,就看到手上地上都是血,我害怕极了,哭着喊秋梧哥哥,秋梧哥哥快来救我,可是,他也没有来。”
虞庆瑶的心被揪紧了。“……那,后来呢?”
“后来?”恩桐似乎讶异于她会关心这些,指了指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有人听到我的哭声,就闯进来了呀!可他们不是我的秋梧哥哥,还很大声地骂我。”
他说到这里,忽又蹙着眉,不悦地道:“糖瑶,他们都说谎,居然说是我自己拿刀子割的!我怎么会这样呢!”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望着他的眼睛,沉默无言。
“你看,还有这里!”恩桐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去拉扯自己的衣襟。
“天冷,不能这样!”她尴尬地想要去为他掩住,然而恩桐已经将衣衫解了开来。
烛火映照下,锁骨上方数道蜿蜒狰狞的伤痕,刻入眼帘,刺进心里。
她下意识攥住了手,抿紧了唇。
恩桐却还坐在那里,自负得意地笑。“我就知道他们都在骗人,他们以为我是小孩子,就骗我说是自己用刀刺的。我才不信呢!糖瑶,你说是不是?”
虞庆瑶看着那些伤痕,不由伸出手,轻轻触碰。“很疼吗?恩桐。”
他低下浓黑的眼睫,好似扑簌簌掠过波光水间的一抹鸦影。
“疼呀,真的疼呀……”他看着虞庆瑶的手腕,语气却极为寻常,甚至有着与先前不同的宁静,“但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样疼呢……”
虞庆瑶垂着眼帘,慢慢地为他掩上衣襟,沉默片刻才道:“恩桐,你知不知道,在你沉睡的时候,有别的人替你做着其他的事?”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惊讶的神色。“我睡着了,怎么还有人替我做事呢?”
“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虞庆瑶思索了一下,又问,“你能告诉我,除了秋梧哥哥,家里还有其余人吗?”
恩桐的眼中流露不安,他瑟缩了一下,怯弱道:“有……阿娘。”
“就三个人吗?”
“不是……还有爹爹、夫人、姨娘、大哥二哥三哥……但是,他们和我都不在一个院子里……”他似乎越发惶恐,也越发抗拒。
虞庆瑶不由攥着他的手,温柔道:“只是想知道恩桐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不然的话,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又是什么样呢。”
他却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见状,只得道:“那你躺下睡觉好吗,我们下次再说别的。”
恩桐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眼里竟渐渐蒙上水雾。
“我不想睡觉……”恩桐执拗地忍住泪,哽咽道,“为什么每次我刚刚醒,就又要叫我去睡呢?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糖瑶,你是不是像秋梧哥哥一样,不愿意与我讲话了呢?”
“没有,我怎么会不愿意与你说话呢?”虞庆瑶叹息一声,“你如果不想睡觉,可以躺在这里,和我说说话。”
他含着泪水,慢慢躺了下去,幽黑的眼睛望着上方,郁色浓浓,像化不开的墨云。
虞庆瑶心生怜悯,坐在旁边,轻声道:“你为什么说秋梧哥哥也不愿意与您讲话了呢?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带着你一起坐在大树上呢……”
他眼中水意浮涌,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那是,以前的秋梧。”他难过地别过脸去,唯有泪水流落,“那时候他带我一起爬到大树上,望着蓝色的天,雪白的云。可是我的秋梧哥哥,后来却不理我了。”
虞庆瑶愕然:“为什么呢?”
恩桐背对着她,哽咽道:“不知道。我站在树荫里,朝他喊,秋梧哥哥!他就坐在池塘对面,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过来拉我的手。那个池塘,是我们以前一直想去玩的,可是又不能去的地方。他现在可以看里面的金鱼游来游去了,可我哭着叫他,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那个池塘,在哪里呢?”虞庆瑶小心地问。
恩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就是,有奇怪声音的院子里,一直笃笃笃响着。秋梧问阿娘,她说,那是木鱼的声音。”
“阿娘和你们住在一起?”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此,不禁问,“就是你的母亲吗?”
恩桐忽然瑟缩了一下,一味摇着头,抱着双膝不敢再说话。
虞庆瑶只能又问:“那么,那个有木鱼声音的院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去呢?”
他抿着唇,抓住衣袍的手指因紧张恐惧而攥紧,过了很久,才以微微发抖的声音道:“我们……我们很害怕。就只有一次,秋梧带我爬到树上的时候,望到了那个池塘,他说里面有好多金鱼在游来游去……我想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悄悄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就,就看到了夫人……”
恩桐说到这里,忽然惊恐地捂住双耳,好似回忆起最令人心惊胆寒的事情,就连脸色都发白。
“那个时候,秋梧哥哥还是跟我在一起的。可是后来,他为什么不理我了呢?”
他忽而又转过身,望着虞庆瑶,悲伤道:“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会。”虞庆瑶尽管满心疑虑,还是为他拭去泪痕,轻轻地道,“也许,他有自己的心事,所以没有听见呀。”
“心事?”他似乎不懂什么意思。
“就是,也许秋梧在想很多很多事,他肯定也有不开心的时候。”虞庆瑶取过斗篷,盖在了他的身上,“恩桐,你很听话,一点都不惹人嫌,秋梧也一定很喜欢你啊。”
恩桐怔了许久,低声道:“我还能再找到秋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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