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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丞山没好气地笑出声。“下次。今天没心情。”“怎么说?”方子瑞顺手掏出烟盒,忽然想起好友在旁,只好忍着烟瘾收起烟盒,饮尽一杯利口酒。傅丞山闲闲地端着酒杯,望着面前推杯换盏的男男女女,像在看抽帧的电影画面。他带着一点感慨与依恋的语气说:“刚刚睡了一下,又梦到她了。第三个人。真正的救命恩人。”生活不是拍电影,面前没有字幕,那个音节听上去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他”。方子瑞是知道傅丞山实际病情的少数人之一,傅丞岚也早早告知过他关于哥哥的身体状况,包括所谓第三人的幻想。因此,方子瑞理所应当地认为好友说的是这个“他”,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个所谓的“第三人”就是好友本人。方子瑞拍拍他的肩膀:“那个什么‘第三人’不就是你自己吗?就跟那些好莱坞电影一样,人在危难时刻,会突然爆发潜能,仿佛分裂出另一个自己那样,把自己从危机中拯救出来。”傅丞山没说话。每回他说起这个“第三人”,周围的亲友总是一模一样的说辞。他也总是将信将疑。最大的疑点,莫过于回忆里的那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难道是他想女人想疯了?可他又不缺女人。方子瑞就是那种成日花天酒地,偶尔干点正事的富家子弟,跟傅丞山从小一起长大,经常大事小事都要好友帮忙拾掇一下。现在好友逢难,他挺身而出,带着对方东玩西玩,消磨无聊且漫长的时光,时不时还要关注一下对方是否身心健康,间或当个心理医生对其开导一番。这会儿见对方久久不吭声,方子瑞继续劝导:“还是那句,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个人,要么,这人已经没了;要么,他就是个超凡脱俗的大圣人。“只是这世上哪有这种大圣人啊?当初那报道可谓是轰轰烈烈全国可知,那对情侣都能看着报道过来,他怎么就不能?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啊。”傅丞山皱紧眉头,思索片刻,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嗯”了一声。俱乐部开张两个月后,方子瑞新交往的一位小明星在社媒平台举办的盛典里拿了个“最佳潜力新人奖”,他立刻攒局为女友在俱乐部里安排了一个获奖庆功宴。当晚真是豪奢华丽,热闹非凡。彼时傅丞山站在台球桌前,手把手教一位刚认识的美人打台球。一个西服一个晚礼裙,说是教,不过是调情的一种方式。落在不远处的闻霜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致。她端着手里的香槟,视野里滤掉无关的人事物,只剩一个傅丞山。高级西服修身雅致,橙黄洋溢的柔光沉在他的身上,可谓是眉目风流,多情温柔。那样亮眼的容貌与气质,连他额头上的伤疤都显得故事感十足。她是影视圈里的人,跟那位小明星有些交情,借此参与了好几场方子瑞攒局的派对,也因此见到了当年搭把手救下的傅家大少爷。起初发现傅丞山当年的女朋友——在黑暗的夜里不停呼救,哭求他一定要撑住的人——在他们的圈子里消失无影踪时,闻霜一度十分愕然。虽然不清楚他们因何理由分开,但是他,和他身边的人的态度都像是那个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如此凉薄冷清,教人心惊。当初的惊骇已经平息,现在望着他旁边那位拉着他的手撒娇的新欢,又见他垂眸看着新欢浅笑,闻霜喝了一口香槟酒,一个想法如翻腾的气泡般涌上来。既然谁都可以,为什么不能是我?“傅丞山。”闻霜知道他跟方子瑞经常待在一块儿,去方子瑞常去的地方,很容易碰到他。坐在吧台前的傅丞山闻声回头一望,看到手边站着一位柔美俏丽的女人,她那直直迎上来的目光带着些许探究与自信。他侧过身,稀松平常地露出一个微笑:“有事?”“没有,只是想再看看你。”闻霜轻快地踩着横杠坐上旁边的高脚凳,俯身靠前,放轻声音,“毕竟,你是两年前我和前任一起救下的人。”傅丞山那浮浪的笑容瞬间敛起来,拧眉打量她,不多时便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出去谈?”闻霜:“好啊。”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来之前,闻霜就已经编排好了说辞,说自己和前任听到声音,急忙从山上下来,看到一个男人满头是血地倒在地上,一旁是撞到苦楝树的蓝色跑车,他们当时还以为是意外的车祸,后来看了报道才知道原来是刑事案件。她的手机里还有当年火烧苦楝树、消防车灭火的照片,用来佐证自己说的话。她将那个女人从故事里完全抹去。既然对方已经和傅丞山分开了,那就没必要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位非同一般的旧情人。他们若是因此旧情复燃,那还有她闻霜什么事啊。“你现在的身体还好吗?”闻霜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傅丞山,“我看你当时撞得挺严重的。”傅丞山的视线从那张火烧苦楝树的照片挪开,看向闻霜,不答反问:“你瞧着我头上的伤,不害怕?”闻霜这才好好端详他额头上的伤,轻快地回答:“这算什么。我在影视圈干活,比这更严重更奇怪的伤都见过。”傅丞山弯出一个不入眼底的笑,转头看向廊道外面的夜空。今夜月色明朗,星光减淡,眼底是璀璨流萤的燕京繁华城。玻璃圆桌中央隔着一只棕色玻璃罐香薰蜡烛,烛火微晃,风轻轻,送来一点点清苦酸涩的苦橙味。他的那些失落与不甘,慢慢沉入心底。傅丞山低头看了眼腕表,抬头笑看闻霜一眼,说:“时间还早,待会儿有约吗?”“没有。”“能否赏脸让我请你吃顿饭?就当是报恩了。”“好啊。”有此缘分的两个成年人,会走到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感情这一回事,外人看着多钦羡嫉妒,都不过是冷暖自知。比如她可以借着“傅丞山的救命恩人”的身份,在自己的影视圈与他的社交圈如鱼得水,却无法触及他的个人隐私。她一次也没有去过他的家,更不知道他的居住地址,二人每回独处过夜都是在酒店。比如他可以满足她的很多要求,但不会是接近身份认可的要求。自从车祸后,他妈妈李婉云就托法源寺的慈云大师为他亲手制作、诵经开光了一条上好的奇楠沉香手串,绕在他的左手手腕上,一百零八颗佛珠挡业障护佑平安。那时她听到某两位千金背后说闲话,说她是仗着“救命恩人”的身份对傅丞山进行道德绑架和情感索求,才换来今时今日的地位、资源,还有长久待在他身边的机会,指不定他哪天耐心告罄,“救命恩人”也不好使,转头就弃如敝履了。她冷笑一声,忍着气不发作。直到有一天与傅丞山在酒店,趁对方去洗澡时,她悄悄拿起他搁在台面的佛珠手串,绕到自己的手腕上,快速找好角度拍照,用那种不经意的口吻发了一条朋友圈。圈子里的人都见过傅丞山的奇楠沉香手串,也都清楚手串对他的意义,因此她这条朋友圈一发,点赞和评论噌蹭往上涨。她正乐着,忽然听到浴室停水的声音,连忙扔了手机,将手串捋下来,放到台面小心摆好。方子瑞的堂妹方然,在看到朋友圈的那一刻就马上截图发给傅丞山。他看了方然的信息,沉着声让闻霜把朋友圈删了。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红着眼睛问他:“不过是这样的一条朋友圈都不可以吗?”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要是这么喜欢佛珠,改天我给你弄一串翡翠的。我这一条,不适合你。”他说完,只抄起一件针织开衫披在真丝睡衣上,拿起手机、车钥匙,踩着拖鞋往门口走去。闻霜惊讶地追上去,问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他轻轻拨开她的手,冷淡地说:“有点儿事。”不轻不重的关门声,空空荡荡的奢华套房,就像是对她的一个警告。警告她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越界。没过几天,一条正阳绿翡翠珠串送到闻霜面前,但送礼的人并未出现,也没留下只言片语。这件事后,二人陷入漫长的冷战。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冷战。闻霜很清楚傅丞山是不可能低声下气来哄她的,每回二人和好,都是她假借一件需要他帮忙的事情——类似接她下班,给她送件衣服这样的小事——与他重修旧好。这回也是。酒店缠绵过后,次日天蒙蒙亮,闻霜睡眼惺忪,看着暖光里对着立镜穿西服的傅丞山,忽然想起今天是他要与家人去法源寺拜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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