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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用细竹竿般的胳膊撑着门框,把身子曲成两道弯儿,挤着眼瞧进寨门的商人们。瞧哪个都是先笑后鄙,必是胸怀奸险,对这些人身上的颜色羡慕又嫉妒,如果没有寨子里几十条规矩管着,早也成了偷摸的贼。
寨楼没有依山耸势,展翼飞檐,堂里也没有雕花飞罩、金桁腰榫。四合如意毯给菜汤染得又紫又黑,灯笼烧破了洞也没谁去补。几个年轻小伙儿来来往往递酒递菜,不一会,盘子就在桌上搭了两三层。客们头上的铜丝幞头、玛瑙簪子,手上的戒指扳指在堂中亮成了一波一波的冰雹。穿衣不上档次的,是些黑皮肤粗胳膊的汉子。汉子们不看别人的穿戴,也不看别人的脸色,似是光顾着吃喝。可是谁都知道,只好吃喝的人不可能养到这儿来。打更之后,有些人朝西北角一张厚布帘走去。去时握着荷袋、挎着褡裢,回来便是全身空净。酒过一巡,有人猜起了酒牌,一个脖子发紫的人大声道:“上月十五,下游的寨子被个小子给缴了!”
房上,沈轻耳郭轻颤。隔着一片瓦顶,堂子里的声音浑融不清。他起了身,一脚上出檐,一步上匾面,又冲向低处的栅栏墙,眨眼工夫,人已跨到两丈外的墙顶上。
竹竿“吱”的一声,他一抬脚跟,叫停了响。这儿也不行。离后门近,能看着堂里的情形,却还是听不清话音。他望一阵子,往低蹿,蹿到仓廪的茅顶上,颠了颠脚。这是片苫着干草的顶棚,承重的板条不超四根,站久了非漏个窟窿。于是用脚尖点着屋脊,弯曲两膝,伏低肩膀,一跳两丈,用右臂揽住旗杆,两脚交叉,把自己缠在杆上,脚一蹬,腰一挺,贴着杆子倒翻个身,脚再缠,腰再挺,如此两遭,上了杆头。他没声儿蹲下,面朝大门缩起脖子肩膀。此刻,堂中人事一目了然,于堂中人眼里来看,他只是一道黑影。人们看得着他,可没谁留心注意,谁能想到有个人站在旗杆上呢?
“怕他!来就来!”武夫一拍桌子,地板一颤。
旁边的斯文人笑了笑,四向作揖,慢悠悠道:“我家里,有只大黄猫。这猫别的不吃,就喜欢吃鸟,去年春,蹲在房顶上吃了四五十只麻雀,连我养的凤头鹦鹉都给叼死了,由此养成了嗜血的习性。有天我在院子里宴请高朋,哪知它突然跳下房檐儿,叼走了席上的鹌鹑,为向朋友赔礼,我便将它提到东厨,炖成一锅肉。”说着,又四向作揖,“大哥不必担忧,那下游寨中,本就一窝草莽,二当家的张辟虽有扑浪涛虚名,却不是个好手。那杀手有再大本事,也不过是只猫而已,他若到此,便也要同我那只黄猫一样,给卸了胳膊腿,砍头拔毛,做成一锅炖肉!”
一人附和道:“那大当家的张砌本是汴水县村霸,杀了这种人的,倒也不见得是有头脸的人物。”
在座的议论纷纷,话中夹着讥笑。上首一个长辫汉子晃了晃肩。人们都不再出声。汉子道:“我们江上混的,何惧人闹事寻仇?只是……”他皱起两道浓眉,斟酌着道,“这次的事情过于蹊跷。往日,下游若是有点儿动静,那帮乡里百姓都要传得沸沸扬扬,唯独这次下游寨子里死了十六个人,汴水县竟然没有一点儿动静,好像除了我们,没一人知道这事似的……”
一人问:“难道……有人锁了消息?”
又一人问:“是朝廷当差的锁了消息,想放长线钓鱼?”
有人道:“定是!怕是,官府没能耐拿住杀人凶手,只好按兵不动,等他再犯!”
杯子停在嘴边,长辫汉子揣度了许久。他常和官府交道,颇知衙门规矩。浙西路有共八府,府衙分管县衙,此地于吴江下游,域属昆山、嘉定两县。如今出了这么档事,不仅县衙要出人查案,府衙也该出人。汴水县未设巡铺,衙役里没什么厉害角色,平江府的“三捕快一都头”却不是省油的灯,想必在案发三日之内,他们已经去过汴水衙门的检尸房了……可是,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来?知县也罢,知府也罢,当官的想查,必会遣人去查。没来人就说明老爷们不想查,或不想明着查。可是为什么不想查?难道知县知府的女儿出嫁时,张砌没送够五十两银子?
堂外,黑云遮月。
沈轻瞧见一个眉目如画、年方十七八的姑娘坐在几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中,既不说话,也不夹菜。他能闻到堂里那股焚香与菜肴混合的香味里透出锈的腥气。有十来张凳子下搁着三尺多长的大刀,客人们的衫领袖口染着铜臭。姑娘一定也能闻到。流落水寨做个陪酒的,算她命不够好。等到十年二十年后红牡丹插上发髻,见惯了今日的场面,命是不是就好起来了?这么一想,他好像已在十年二十年后,把这姑娘看成一个卑谄足恭的半老徐娘了。
他无声息地跃下旗杆,端端立在院子正中,见杆子根处已被水泡得腐黄,便握住杆身,猛一振臂膀。杆底“咔”的一声,一条缝爬了一丈。再推一下,杆子从根折断,那绑着寨旗的上半截把草屋顶子劈成了两半。
堂内哗然,几个惜命的钻了桌子。刚才还只顾吃喝的十几个汉子提起桌凳下的刀叉,水火样汹汹冲了出来。长辫汉子勃然大怒,拍桌而起,在向外走的几步里,心无一点惧意。他已经主持了十年生意,还从未见过哪个江湖人敢来江边作乱。他们的头领乃是通天达地的高人,高人之上还有高人。如今在两浙地界,除了高到头的和低到底的,哪个敢来寨子里闹事?想这来客也并非高人,高人来此,从来脚不沾地。
他走到门外的时候,已有鲁莽的人提着砍刀、叉子、斧头向沈轻冲去。因为一些理由,他们已不再被称为水匪,却随时能从“生意人”变成水匪。他们的武器上有豁口,有铁锈,不一定锋利和名贵,却是真正的凶器。
案发(三)
一阵风卷着火星,挟着踏烂的柳叶、苇茎扑面而来。春分时节雨水漫灌洞孔树窟,虫蛆蠢动,渠水初腐,苇梗染上胔腐的腥味,柳叶才破芽鳞,木气未褪,便已沾泥带水。因而在这一阵风里,就有水火土木相与为一。听到刀刃儿嘶鸣,沈轻耳根子一紧。不论他在何时何地与何人动手,那被看作是残心害理的一举一动也都足够慎肃,因为刀声响起,就得有人倒下,他从不和人比武。
他冲向一个持刀的人。
脚跟才一离地,他仿佛变成了鹰。先到对手面前的不是一把武器,而是他的膝盖。他用腿夹住对手的脖子,用手抓住对手的头颅。他的手很大——拇指贴着对手的颧骨,食指、无名指、中指能在对手脑后交叉起来。对手仰面跌倒,脊背还没贴上地面,他双手疾动,“咔嚓”。拳又到另一对手面前,拇指顶出食指与中指的缝儿,击向对手脖颈。
那人明明看见一记拳头冲向自己的鼻子,到了跟前,拳头忽低四寸,击向他喉咙的是拳缝里的拇指。这时他不知道自己倒下去就起不来了,因为没有见血。
接下来,长刀短叉一同落下,汉子们都像是中了定身法。
“你是哪个?”人群中传来了吊辫儿汉子的声音。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听过一个传闻:北方有一群额刺梅花的杀手。他发现敌人额上刺了五个圆点,墨迹已青,形神已落,在印堂与天庭之间,像是箭伤留下的一处疤瘌。
吊辫儿汉子钻出人墙,稳当当问:“你可知这是啥地方,我们是啥人?”
沈轻看着吊辫儿汉子,从头顶看到鞋面,从小腿看回眉目。
汉子道:“我们都是江里的刀子,贴你前胸后背打个滚儿,能把你剐成筛子。敢不敢报上姓名,让爷爷知道你是受何人所差?”
沈轻依旧没声儿。他没听见这汉子的话,却觉出了十来种声音气味儿:堂门喷吐着烛火的焦味儿;乌鸦从栅顶飞向树梢;流了一桌的酒淌进打洼儿方材家具的装饰形式,因形成凹型似积水洼故得此名。,溢出来,顺桌边滴向地板;有个人正在桌下摸爬,一不留神撞上夹头榫,丝杠一颤;戒指掉进瓷杯里,翡翠戒面先着了杯底……
“不敢?”吊辫儿汉子问,“下游水寨是你缴的?”
沈轻的眼神回到汉子脸上,汉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有把铁毛刷子贴着他的前胸后背刷过去,又利又凉的刷毛刮开了每个毛孔。他感觉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才从地里掘出来的棺材,冷森森冒着冰气。然而,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服软,冒死也不能讨饶,于是他昂起脸来,狠呆呆地看着沈轻喝道:“正是……”
巴掌长的刀子刺穿了他的下颚。他顿时明白了两件事:
这家伙用的是匕首;
这家伙不会功夫。他这招儿人人都会,只不过他的手快了点。
汉子一倒,寨子就大乱。没脾气的想跑,有脾气的想上,有脾气的上了之后也想跑。最终谁也没跑了。刀光随着沈轻的身影忽高忽低,忽行忽顿,血芒扇子似的、莨纱似的、绦辫似的,跟着他起起落落,飞了又旋。他动时,谁都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停住,看见他的人就要流出血来。没人猜得出他下一刀刺向哪里,倒不是他快得叫人不可企及。他很古怪。似乎一直没有收招,每动一下,就让一个人倒下来。≈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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