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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张雪青道:“我才想起来,她有个远房表弟在河朔抽过砂。”
“啥?”
张雪青道:“檀渊讲和以来,河朔户户蹈草弄棒,以抗金为名自结巡社。说好听点是捕遏盗贼的帮寨,其实就是流寇。那帮人和钟相么郎没甚差别,拿打仗杀人当义举,野蛮得很。”
沈轻问:“你怕他们?”
张雪青道:“我怕那班人找来,贺鹏涛保不住我。”
沈轻道:“我瞧你是舍不得杀她了。”
张雪青道:“是。”
沈轻道:“杀人这事没有舍不舍得,只有得不得手。你害怕就回去等消息,人我替你杀。贺鹏涛我也替你杀,你等着就好。”
张雪青问:“你没见过她吗?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沈轻道:“我喜欢她也不妨杀了她。杀了她之后我会继续喜欢她的。反倒是她活着,轮不上我。我想睡她一次,要等那帮子污手垢面的老头子走了才行。你不是也这样?”
张雪青道:“我还是舍不得。”
也没继续说什么,也没调头往回走。
也许是为了表现彼此的诚意,也许是彼此疑互——担心对方忽然从哪儿摸出一把凶器来,他们挽住对方的手。沈轻用右手挽着张雪青的左手,张雪青挽着沈轻的右手。张雪青的手很粗糙,茧子是小指根部最厚,这说明他双刀之中至少有一把是倒握。倒握刀器,出招以防、割为主,自下而上挥刀是割,自上而下挥刀是刺和剐。张雪青的个子不太高,身材不太壮,他的招应该很灵,即分虚实,他反应很快,爆发力很强。他用双刀,防御一定滴水不漏。
可他本来用不着舞刀弄棒的。练成一种在别人看来是“绝顶”的武艺,对他来说是浪费天性。他应该活在温柔乡里,与女人缠绵朝暮,与朋友把酒言欢。而他竟然和一个杀手走在了夜道上。这一来,可就是他自己找死了。
是他自己找死。沈轻恨不能把这话刻在心上。然而,当张雪青松开又握住他的手,有种业力就像山泉一样,从一个地方涌出来,淹没了他的澄思寂虑。他的脚步越走越慢了,他的心乱了。
他觉得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就连杀手都没了该有的样子。仿佛和张雪青一同走在这条夜道上,是杀手命中该有的时刻,这一刻到来之前,杀手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头顶阴雨天,走在四更里。天是一片黑,一星白也没有的。在黑中看,死的也是活的,活的都是和人差不多的。漆屑、露水是活的,蟾蜍、蜒蚰和人一样有意。当这一刻过去之后,天色杂了,杀手看见一条影,是和漆屑、露水、蟾蜍、蜒蚰都不一样的人的影,影子有眉目、有手脚、不仅有情有意,还会要这要那,想要的样样要不到,却是数也数不完,烦得不得了。虽说来头和去向仍是没有,话却说得头头是道,也就让来处去处比真有还像是有。和人一比,他才发现自己是和漆屑、露水、蟾蜍、蜒蚰差不多的啥东西。他是啥呢?
为止住脑中的业力,沈轻闭上眼睛,不再想任何事,开始用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
耗子扑翻了瓦罐。
蜕皮的蝉在屋檐下嘶哑地叫着。
野狗走过大街,钻进墙的窟窿。
猫在屋檐上叫个没完……
即使在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这条街上也浮漾着二三十种声音。当他们走到一个地方,声音就都停了,仿佛他们走进一座大院,而耗子和蝉、野猫野狗给一堵看不见的墙蔽在了外头。
这里是个十字路口,酒坊的房檐下有一口结了锈痂的破缸。檐舌滴水不断,缸中水满将溢,也许再过一夜,水就能涌出缸口,流到一旁的烂铺盖上去。其实这口缸其实是永远盛不满的,就算夜里满了,明日太阳一来,水线就会下降一指高。除了今晚。
烂铺盖上坐了一个老人,没头发,却长了一脸白胡子,衣不蔽体,身子瘦骨嶙峋。瞧见来人,老人颤巍巍挺起上身,把一只大钵举起来。沈轻把左手伸进右手的袖子,摸了摸,没摸出钱,胳膊一垂,刀从袖里滑进手。与此同时,张雪青手里也多了两把刀,是身长两尺一寸五、刃宽而重的蝴蝶刀。他从缸与门柱的缝隙里拔出了这两把刀,还说了一句:“来了。”
沈轻不知道他这话是跟谁说的,却知道一定有人听见。张雪青说了话,却也看不见自己设下的埋伏。两双眼睛还是只能看见额、柱、栿、棂上的合蝉燕尾、云头豹脚。
亮过家伙,他们退开十七八步距离,相互看着对方,不再动了。行乞的老人直起身子,骂他们一人一声“畜生”,拍拍屁股,沿街东去。张雪青倒握双刀,用刀脊、刀柄朝着沈轻,刀背一擦刀刃。刀身白中泛紫,乃是用精铁合大理紫镍锻造而成,形似凤鲚鱼身,头略弧,又有些像蜻蜓的翅膀。
张雪青道:“我武名仡佧南轲,昔日拜在鄂州平湖门外卞覃家,师父是崇山人,使一双骨椎链狼牙枷,念我力绌,才让学了双刀。入门前他叫我赌咒发誓,不打家劫舍,不违孝睦之道,不贪名伪誉,不舞弊藏污,遇疾苦老弱舍半囊之财,见歹徒行凶拔刀相阻,还让我遇到厉害的对手,一定要报他的名姓。我猜他是料到我会惹事,想以威名保我不伤不死,可惜了他的一片苦心。昔日承诺他的,我一样都没做到,这也是头一回在敌手面前报师门,不为保身,不为壮门面,只不过,我觉得,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厉害的对手。”≈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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