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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宇间自带一股市井历练出的利落。
她身边的少年约十岁左右,体格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野性和好奇,眉眼轮廓与刘邦有些像。
这便是曹氏,和那个传说中沛公的长子,刘肥。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氏也没有纠缠,“他叫刘肥。”
她的目光在刘邦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坦然移开,最终落在吕雉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投向吕雉。
这家事如何处置,终究要看吕雉的态度。
曹氏仿佛没看到这微妙的气氛,她推了身边的少年一下:“肥,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刘肥倒是听话,上前几步,对着刘邦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响亮:“刘肥拜见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只在母亲和旁人零星话语中出现的,了不起的父亲。
刘邦看着儿子,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起来吧。”
曹氏这时才再次开口,她是个生意人,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懒得掰扯,当时她与刘邦好上在前,吕雉进门在后,她问心无愧。
“沛公,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并非有意打扰。我在中阳里经营一处小酒馆,足以糊口度日,并无他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肥,那平静的语调里是为人母的坚韧:“只是,肥儿日渐长大,他是刘家血脉,总不能一直没个名分,像个野孩子。我别无他求,只恳请沛公与夫人,能准他录入刘氏族谱,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板做人。至于我,绝不会借此生事,今日之后,便带他回去,依旧过我们的安生日子,绝不会前来打扰。”
一番话,清晰明了,斩钉截铁。她不是来攀附富贵的,甚至不是来为儿子求前程的,仅仅只是,为一个孩子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邦,他看着曹氏,眼神更加复杂。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吕雉身上。
吕雉端坐着,如同泥塑木雕,根本不想说话,她烦着呢。
一天天的,都不安生。
她看着这个眼神清亮,带着野气的少年,又看向抿着嘴唇的曹氏。
曹氏的选择,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高看了一眼。不要钱财,不争地位,只求一个名分给孩子,然后划清界限。
这反而让她陷入了两难。
不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刘邦心中必有芥蒂,传出去也有损声誉。
认下?如何安置?曹氏明确表示不会留下,难道让这半大的野小子独自留在府中?
吕雉的目光再次落到刘肥身上。那孩子正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
良久,吕雉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招招手,让刘肥过来。
刘肥很是听话。
她起身,没有看曹氏,只是看着刘肥,声音平稳清晰:“孩子无辜。既是刘家血脉,自然该入族谱。”
她转向刘邦,语气决断:“但入了就得回来,在外头算什么往后他的教养婚配,一应由我负责。曹氏……”
她终于看向曹氏,目光锐利,“你既有志气,我也不强留。沛公会予你些金银安家,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算全了你抚养子嗣之功。但既入了族谱,肥便是我的儿子,与你再无干系。你可能做到?”
曹氏抿着唇与吕雉对视片刻,眼中是痛楚,也是释然,随即重重低下头:“好,只要你对他好,我绝不再有纠缠!”
“好。”吕雉应了一声,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刘邦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就依夫人!快,肥,拜见你母亲!”
刘肥有些懵懂,但在曹氏眼神示意下,还是对着吕雉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一声:“母亲。”
吕雉受了礼,“起来吧。往后需谨言慎行,勤学本事。”
事情就此落定。
曹氏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决然转身,竟是真的毫不留恋。
刘肥被留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中,刘元看着这突如其来多出的一个哥哥,再看看母亲那无波无澜的侧脸,这水深浪急的沛县大院。
其实都是水涨船高,眼睁睁看刘邦赢了几次,势力扩张,大伙都想上船,以前吕家谁来看过吕雉?曹氏什么时候带刘肥来过刘家?
这时候都来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此时的人们只以为以后刘邦会夺得地盘,称王,最不济的,也会封侯。
没有人想到他的将来,会成为下一个帝国的开国皇帝,泱泱大汉四百年。
除了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自信的人,他在见到始皇帝的时候,心里的志向就是皇帝,只是他不能说,有些牛可以随便吹。
但有些牛只能在志向达成之后吹,不然徒增笑耳。
不过王侯对于沛县的人来说,也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了,他们前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气氛依旧微妙,刘肥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像一头突然被抛入陌生兽群的小狼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刘邦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子,心情复杂,很明显他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孩子是他的,又送回来了,他不养说不过去。“既回来了,就好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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