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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作为“顶级大地主”的根基和运作方式,以及徐明远“温和资本家”表象下的冷酷本质透过这些资料和信息赤裸裸的呈现在徐渊的面前,他内心的割裂感和彷徨增加了更沉重的砝码。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提醒着徐渊身处的时代。他合上这一份厚重、陈旧的卷宗,这是大姐徐宁茹特意从苏州带回来的徐家祖业详录。
不是霞飞路的繁华,不是杨树浦的轰鸣,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根深蒂固的权力图谱:土地。
这不是普通的“地主”,这是盘踞在江南膏腴之地上、触须深入数个乡镇、掌控无数佃农身家性命的“顶级巨鳄”!它代表的,远非仅仅是每年两万多银元的稻谷收益——这笔钱在上海滩的实业利润面前,真的只是一个“零头”。
但这“零头”背后,是绝对的统治力。
闭上眼睛,徐渊仿佛能看到吴江县广袤的水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但其中一半的收成,注定要流入徐家的谷仓。那些赤脚踩在泥泞里的佃农,他们的汗水和希望,被“对半分”、“定额租”的冰冷规则精确分割。他仿佛能看到:押租的铜板榨干了他们最后一点积蓄;高利贷的绳索在灾年悄然收紧,勒得他们喘不过气;催租的账房和如狼似虎的家丁,在宗族祠堂的阴影下,维持着这“温情脉脉的剥削”。
在徐渊的记忆中,父亲徐明远一直以“开明”的民族资本家形象示人。然而,此刻,这个高大的形象在他心中却如大厦倾塌,轰然倒地。
徐明远长期盘踞在上海这座繁华都市,以一种看似运筹帷幄的姿态遥控着这份庞大的祖产。外界对他的经营手段评价颇高,诸如“和光同尘”,仿佛他懂得在复杂的商业环境中低调行事,不轻易与人起冲突;又说“相较不酷烈”,意思是比起其他一些不择手段的资本家,他似乎还留有余地。比如,他没有无限制地放贷,让借贷者陷入万劫不复的债务深渊;地租也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不至于让佃农们难以承受;更没有做出逼良为娼这般丧尽天良的勾当。
然而,徐渊却无法再被这些表象所蒙蔽。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扣除后实际收益约为地租的80%”这一行冰冷的数字,心中涌起的是无尽的冰冷与嘲讽。“不过是因为轻工业的暴利,让这点‘缺德事’产生的收益显得微不足道罢了!”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以一种尖锐而不容置疑的口吻,直戳事实的真相。
父亲精心维持着“仁善爱民”的美好形象,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在上海滩这个充满名利诱惑的大舞台上,他巧妙地利用这种形象来博取声望,为自己的商业帝国谋求更多的利益。这一切,不过是更高层次的精算,是为了在激烈的商业竞争和复杂的社会环境中,获取更大的优势。
徐渊想起父亲对家人的温情与耐心,那温柔的笑容、关切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如今,再将这一切与他对佃农、对工人那种系统性、制度化的剥削联系起来,却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鲜明对比。他对家人的好,在那些底层劳动者所遭受的苦难映衬下,显得如此虚伪和刺眼。
徐渊终于看清,父亲本质上,就是一个被时代洪流推上浪尖的剥削者。他与其他粗俗的剥削者不同,他有着更为“体面”的手段,懂得用温和的表象掩盖残酷的本质,但骨子里,却同样冷酷无情。他的存在,是这个黑暗时代的一个缩影,是无数底层人民苦难的根源之一。徐渊握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要改变这一切,打破这种残酷的剥削制度,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困难重重。
而自己呢?
徐渊缓缓闭上双眼,想要借此逃避残酷的现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自己不是徐明远。他的主导意识来自一个遥远的时代,那个时代大声宣称要“消灭剥削”。尽管最终的发展走向了另一种复杂的形态,但至少在那个时代,基本的劳动保障和人权理念已然深入人心。可如今,当他面对眼前这些详尽的剥削手段,心中的震撼与痛苦如汹涌的潮水般难以抑制。
分成租、定额租、押租、附加租,这些看似简单的词汇背后,是佃农们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半收成被剥夺的无奈与悲苦。高利贷,那是一把无情的枷锁,紧紧套在那些急需用钱的穷人脖子上,让他们在债务的深渊中越陷越深,永无翻身之日。人身依附、宗族控制,如同无形的绳索,将底层人民束缚在封建的牢笼里,失去了自由与尊严。而暴力镇压,更是赤裸裸的残忍,用血腥的手段维护着这黑暗的剥削秩序。每一个词,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作为现代人的良知上。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他的内心充满了对那些在缫丝厂里,因长期浸泡在温水中而指尖溃烂的女工的同情,对那些在华新纺织厂里,被棉絮呛得不停咳嗽的男工的怜悯。同样,他也深切同情那些在吴江土地上,终年佝偻着腰,为徐家贡献大半收成,却始终挣扎在温
;饱线上的佃农。这个制度从根源上就是不义的,它的存在是对人性的践踏,对公平正义的亵渎。他更清楚,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之下,这样的制度终究逃不过被碾碎清算的结局。
他,正是这个罪恶制度的既得利益者!而且还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他不仅继承了父亲建立在血汗工厂之上的庞大工业资本帝国,还继承了那片建立在佃农血泪之上、足以影响地方格局的庞大土地。他的背后,还盘踞着大姐夫覃文运代表的旧式士绅官僚体系,这个体系的治理基础正是这种残酷的土地所有制,他们依靠着对土地和农民的控制,维持着自身的特权与地位。而二姐夫曾维献所代表的军阀武力,其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种剥削秩序的保护,用暴力手段压制着任何试图反抗的声音。
徐渊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泥沼,一方面是自己内心深处对公平正义的执着追求,对剥削制度的深恶痛绝;另一方面,却是与这个罪恶制度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难以割舍的既得利益。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未来的道路在他眼前一片迷茫,仿佛被浓重的迷雾所笼罩,找不到一丝光明的方向。
他能做什么?背叛自己的阶级?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掐灭。未来的历史知识清晰地告诉他:大革命最终失败了!国共合作破裂后,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遭到了何等残酷的联合绞杀!背叛阶级?那意味着失去财富、地位、安全,甚至生命!意味着将庇护自己的姐姐、姐夫们拖入深渊!意味着徐家几代积累的一切,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他有力量改变洪流吗?
他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过客”!他的终极目标是寻找这个世界的“国术晋升”之路,历练完成后终将离开。对抗整个时代?对抗整个阶级?对抗历史的惯性?这无异于螳臂当车!他深知,就算他倾尽全力,在这个时间点上,也难以撼动这千年沉积下来的、被军阀、官僚、地主、买办共同维系的庞大结构。
他改变不了“五卅”的爆发,改变不了大革命的走向,改变不了冷眼旁观做个合格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而最终被清算的结局——他这具身体没有意外活到五十年以后就一定能看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
书桌上,两份卷宗并排放置。一份是现代工业的血汗,一份是古老农业的盘剥。它们共同构成了“徐家”这座巍峨大厦的基石,也成了锁住徐渊灵魂的沉重镣铐。
良久,徐渊缓缓睁开眼,眼中那短暂的悲悯和愤怒,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现实感所取代。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行字,是给苏州吴江县宗族话事人的。内容无非是“维持现状”、“谨慎行事”、“体恤同族”之类的陈词滥调——这是父亲徐明远定下的调子,他此刻无意,也无力去改变。他甚至能想象到大姐徐宁茹看到这封信时会露出的欣慰笑容:弟弟终于稳重了,懂得维系家族根基了。
“随波逐流吧……”他内心那个未来的声音微弱地叹息着,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冷眼旁观。”这是他在这个吃人世界里选择的生存策略。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血脉相连的亲人(尽管他们的立场与他内心的良知相悖),维持住父亲留下的产业和土地——这是支撑他寻找“国术晋升”之路、完成穿越使命的物质基础。
“……在保护好自己和亲人以及不影响目标的前提下,尽量帮助……有价值的人。”他艰难地在内心补充了最后一句。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保留的一点“不合时宜”的善意。也许是某个在工厂里展现出非凡天赋却困顿不堪的技工,也许是某个在田埂上挣扎却眼神清亮的农家少年?他不知道。这点微弱的火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现实面前,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将信笺折好,放入信封,动作沉稳,面无表情。窗外,霞飞路的霓虹开始闪烁,勾勒出一个繁华而冰冷的世界。
夜,深了!
徐渊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充满割裂、痛苦妥协,但在这个时空里,似乎“唯一合理”的选择。他既是俯瞰地狱的觉醒者,也是端坐在地狱王座上的继承人。未来的路,注定在良知的煎熬与现实的铁律间,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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