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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明鉴。学生观此书,虽托言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顽石故事,然其笔下之钟鸣鼎食、烈火烹油之盛景,其家族由盛转衰、树倒猢狲散之悲凉,绝非凭空臆想所能描摹!其中细节,譬如接驾、贡品、织造、亏空……”他每说一个词,曹頫的脸色就凝重一分,眼神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
陈浩然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向曹頫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其笔触之真,细节之实,非亲历巨宦豪族之兴衰者,断难写出!此等家族盛衰,岂非历朝历代,王谢堂前,寻常可见?学生斗胆揣测,此书或是以‘假语’敷演,将一段‘真事’隐去,借儿女情长之表,抒胸中块垒,写尽繁华落尽、世态炎凉之悲悯。此所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其立意之高远,悲悯之深沉,已非寻常才子佳人小说可比肩,直追史迁之笔,警醒世人!”
“轰隆——!”
窗外骤然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撕裂了沉沉的暮色,瞬间将厅堂内众人惊愕、震撼、难以置信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曹頫猛地站起身!石青色的袍袖拂过桌面,带倒了那盏青花盖碗。“哐当”一声脆响,茶水四溅,碎瓷满地。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陈浩然,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有探究,更深处,竟翻涌着一丝……被戳破隐秘的骇然与恐惧!
“你……”曹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向前一步,指着陈浩然,“你究竟从何处得知此书?又怎敢妄言‘真事隐’?!”这已经不是考校了,是质问,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曹家亏空巨大,在雍正皇帝严厉整顿吏治的当下,已是如履薄冰!这个书生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尖刀,戳在他最恐惧的软肋上!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骤起的暴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声音急促而压抑。
李师爷也吓呆了,他从未见过自家大人如此失态。他眼珠急速转动,惊疑不定地在曹頫和陈浩然之间扫视,一丝阴冷的猜忌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这个来历不明的书生,知道的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神色慌张地疾步而入,甚至忘了行礼,凑到曹頫耳边,用极低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的声音急急禀报:“大人!不好了!京里刚到的密信,万岁爷……派了钦差,已出京南下!方向……似乎正是江宁!说是要……彻查历年积欠!”
“嗡——”
曹頫只觉得脑袋里一声轰鸣,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钦差!查亏空!在这个节骨眼上!刚才那书生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谶语,瞬间应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陈浩然。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惧、怀疑、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希望……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杀意!这个书生,究竟是能窥破天机的奇才,还是……催命的无常?
陈浩然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钦差!雍正查亏空!曹家被抄就是这几年的事!他刚才那番话,本意是想显摆“学识”,引起重视,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直接撞在了枪口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意间闯入风暴中心的蚂蚁。
“你……”曹頫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和决断,“留下。李师爷,带他下去,安置在……西跨院清晖阁旁边的厢房。好生款待,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许他离开半步!”“款待”二字,他说得极其缓慢,重逾千斤。
李师爷猛地回神,看向陈浩然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充满了忌惮和冰冷的算计。他躬身应道:“是,大人。”他转向陈浩然,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却比刀子更冷:“陈相公,请吧?大人赏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陈浩然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安置?款待?不得离开?这分明是软禁!他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家丁“请”着,跟在李师爷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正厅。冰冷的雨水被风卷着,扑打在他脸上,刺骨的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来自曹頫的、冰冷如毒蛇般的目光,以及李师爷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探究和算计的阴冷视线。
西跨院位置偏僻,清晖阁更是少有人至。厢房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虽干净,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霉味。李师爷皮笑肉不笑地交代了几句“安心住下,静候大人召见”,便匆匆离去,留下两个家丁如门神般守在了紧闭的房门外。
夜,深了。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屋顶和窗棂上,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慌的轰鸣。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陈浩然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一角,裹紧了单薄的被子,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冷,刺骨的冷,不仅是身体,更是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惧。
他完了。他好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曹頫那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幕僚,那是看一个知道了惊天秘密、随时可能被灭口的隐患!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时,厢房那扇单薄的木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脚步声。
一道惨白的光,像是被水浸透的月光,又像是鬼火,幽幽地从门缝里漏了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扭曲的怪影。
陈浩然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住那条渗着寒意的门缝。
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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