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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芸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她们身上移开,胃里一阵翻滚。眼前这两个女孩,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瞬间映照出金三娘口中那光鲜亮丽的“清吟先生”背后,可能通向的深渊。醉月轩,那是什么地方?是古代京城最顶级的销金窟,是权贵们寻欢作乐的猎场!所谓的“清吟”,不过是包裹在精致糖衣下的另一种形式的待价而沽!今日签下这契书,看似风光,实则等于将自己典当给了这魔窟。金三娘此刻的承诺,在她记忆中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信息社会里,早已听过无数类似的故事——不过是诱人入彀的开端。
“自由……尊严……”这两个在现代社会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的概念,此刻却像沉重的铁砧压在她的心上。穿越以来,她靠着直播时代磨砺出的随机应变和一手家传古筝技艺,在茶楼艰难立足,虽辛苦,却始终保住了自己选择的权利。若踏入醉月轩,那仅存的、属于“陈巧芸”的独立人格,恐怕顷刻间就会被碾得粉碎,成为金三娘手中一件更值钱的玩物。
“金妈妈,”陈巧芸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金三娘那双精光四射、充满期待的眼睛。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的好意,巧芸心领了。只是……人各有志。这‘清吟先生’的名头,还有醉月轩的厚待,恕我……福薄,实在承受不起。”
雅间内暖融的蜜色光线,似乎瞬间凝固了一下。金三娘脸上那朵开得过分灿烂的笑容,如同骤然遭遇寒霜的春花,肉眼可见地僵硬、凋零。她那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细长眼睛微微眯起,眼底原本的甜腻热切,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审视的锐利,如同毒蛇缓缓昂起了头。
“哦?”鼻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浸透了世故的凉意,再无半分方才的暖甜,“福薄?承受不起?”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捻起面前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却不吃,只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那薄如蝉翼的酥皮,碎屑簌簌落下。
“巧芸姑娘,年轻气盛是好事,可也得……识时务啊。”金三娘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假意关怀,却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形的压力,“这京城的水,深得很。你以为在这小小的茗香居弹弹琴,有几个散碎银子捧场,就站稳脚跟了?天真!”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身华贵锦缎在桌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陈巧芸笼罩其中:“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一个孤身女子,就像那无根的浮萍,风浪一来,说翻就翻!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是醉月轩!是醉月轩背后通着天的贵人们!你今日驳了我的面子,就是驳了贵人们的面子!这后果……”她故意停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捻着酥皮的手指停住,锐利的目光钉子般刺向陈巧芸,“姑娘可仔细掂量过?”
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巧芸。她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金三娘的话赤裸裸地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森然的獠牙。是啊,在这皇权至上、等级森严的雍正初年,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拿什么去对抗醉月轩这样的庞然大物?她所谓的“自由”和“尊严”,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能想象出金三娘口中那些“后果”——茶楼老板迫于压力将她扫地出门;地痞流氓日日滋扰让她不得安生;甚至可能被构陷罪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巨大都城的某个阴暗角落……穿越以来所有的努力和坚持,似乎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绝望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就在这冰冷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瞬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膝上那方半旧的靛蓝粗布琴囊,指尖触碰到里面熟
;悉的、温润的紫檀木琴身轮廓。这琴,是爸爸陈乐天在她十二岁生日时,亲手挑选木料、请名家斫制的。她记得爸爸当时得意地指着琴尾一块天然的卷云纹说:“芸芸你看,像不像一朵云托着月亮?这木头有灵性,懂咱家芸芸的心事呢!”大哥陈浩然那时还是个书呆子,在一旁摇头晃脑地掉书袋:“此乃良材遇知音,物我两契也!”二哥陈文强则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妹,放心弹!弹坏了哥给你买更好的,咱家有的是……呃,那啥!”差点说漏嘴“矿”字,被妈妈笑着嗔怪地拍了一下。
那些遥远又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带着家的温暖气息,如同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微光,猛地刺穿了笼罩心头的恐惧寒冰。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思念与不甘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深处冲了上来,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
她不是一个人。她绝不能在这里倒下,变成金三娘笼子里的金丝雀!她要找到他们!自由地、堂堂正正地找到他们!
陈巧芸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慌乱和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源自血脉的倔强光芒。那光芒清澈、坚定,竟让久经风月的金三娘也微微怔了一下。
“金妈妈,”陈巧芸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您的话,巧芸听明白了。贵人们的厚爱,醉月轩的抬举,小女子铭感于心。只是,这‘清吟先生’的路,非我所愿。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得……图个心安理得。”
她微微一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金三娘陡然转冷的眼神,继续道:“至于后果……巧芸一介孤女,身无长物,唯有一技傍身,一颗心而已。若因坚持本心而招致祸患,那也是我的命数。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行走无愧于己心。这茗香居的琴台,我坐定了。醉月轩的花厅,恕难从命。”她站起身,将那张印着醉月轩朱红钤印的契书轻轻推回到金三娘面前,动作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你!”金三娘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怒意和阴鸷。她死死盯着陈巧芸,仿佛要用目光在她身上剜出几个洞来。雅间内暖融的空气降至冰点,沉重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那两个小婢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时刻——
“笃、笃笃。”
雅间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节奏不疾不徐。
门扉叩击的轻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雅间内令人窒息的僵持。金三娘满腔的怒火和威压仿佛被这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硬生生堵了回去,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陈巧芸也微微一怔,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悬得更高。
“进来!”金三娘没好气地喝道,声音带着未消的愠怒。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的是茗香居掌柜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圆脸,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金妈妈,叨扰了,叨扰了。”他搓着手,点头哈腰,“外头……外头有几位贵客,指明想请巧芸姑娘……再奏一曲方才那首《破阵》……”
他话没说完,金三娘凌厉如刀的目光已经扫了过去,吓得掌柜后面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额头冷汗涔涔。
“贵客?什么贵客这么没眼力见儿?”金三娘冷笑一声,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没看见我和巧芸姑娘正谈着要紧事吗?让他们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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