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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重新坐回堆满账册的案前,心绪却再也无法如算珠般归位。他摊开账册,目光扫过自己方才留下的批注——“疑窦,待查”。那些数字此刻在烛光下跳跃,仿佛带着不祥的恶意。他强自收敛心神,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试图理清那些流向不明的款项。这些看似零碎的开支,若串联起来,指向的似乎并非简单的贪墨…更像是一种隐秘的“供奉”,对象模糊,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粘腻感,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吐信。
“先生,”曹沾的声音软软地响起,打破了沉寂。他不知何时已离开椅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边,踮着脚尖,好奇地指着账册边缘一张被墨砚压住的、颜色略深的纸笺一角。那纸笺质地与寻常账纸不同,边缘隐有卷曲,露出一角奇特扭曲的文字,“这个…像蝌蚪,又像树枝,是什么字?”
陈浩然顺着他小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骤然一紧!那纸笺只露出极小一角,但那弯弯曲曲的文字结构——是满文!他认得!前世研究地方志,接触过大量满汉合璧的档案!这张被刻意压住、只露出一角的密函,绝非曹府日常账目!冷汗瞬间沿着他的脊椎滑下。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其中一个声音正是曹府那位总板着脸、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李师爷!
陈浩然头皮发麻,血液几乎凝固!这张满文密函若被发现由他这个身份不明的幕僚经手…后果不堪设想!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伸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案头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四壁疯狂跳动!他一把抽出那张纸笺,看也未看,胡乱揉成一团!动作太大,袖口带翻了案角的青瓷笔洗!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厢房里!清水混合着碎裂的瓷片,泼溅开来,在砖地上蔓延开一片狼藉的湿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师爷那张瘦削、刻板的脸出现在门口,鹰隼般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悦,瞬间扫过满地狼藉的碎瓷和水渍,最终定格在僵立桌案旁、脸色微微发白的陈浩然身上,以及他下意识背到身后、紧握着纸团的那只手。李师爷身后跟着的年轻随从,也一脸惊诧。
“陈先生?”李师爷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片刮过地面,带着沉沉的压力,“夜已深沉,何故如此喧哗?惊扰内眷,你担待得起么?”他的目光锐利如锥,仿佛要穿透陈浩然的身体,钉住他背后那只藏着秘密的手。
空气骤然绷紧,几乎能听到弦索将断的铮鸣。炭盆里,一块新添的银霜炭“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火星。陈浩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掌心里的纸团被汗水浸透,变得滚烫而沉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解释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师爷…”曹沾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小的身影从陈浩然腿边探出来,小手轻轻揪住了陈浩然微湿的袍角,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看面沉似水的李师爷,又看看脸色苍白的陈浩然,带着孩童特有的、试图调和的本能,“先生…先生方才给我讲‘大观园’的故事,讲得真好!园子里有会唱歌的鸟儿,还有…还有会流泪的石头…”他努力回想着陈浩然刚才的只言片语,试图证明什么,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在此刻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李师爷的视线终于从陈浩然身上移开片刻,落在曹沾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对幼主的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沾哥儿?”他语气稍缓,但其中的冷意并未完全消退,“更深露重,您怎在此处?若着了风寒,老奴如何向太太交代?”他向前一步,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显然是准备带曹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浩然脑中一片混乱,李师爷的步步紧逼,背后手中那团要命的纸,曹府账目下潜藏的汹涌暗流,还有眼前这懵懂无知的未来文豪…无数念头疯狂撕扯。就在李师爷的手即将碰到曹沾肩膀的刹那,一个词,一个滚烫的、凝聚了前世无数喟叹与今生巨大震撼的词,像失控的箭矢,猛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冲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提醒:
“小心…小心红楼梦…红楼…梦断啊!”
声音嘶哑,突兀得如同裂帛,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瞬间盖
;过了炭火的噼啪声。陈浩然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话惊呆了,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李师爷伸向曹沾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他霍然转头,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第一次锐利无比地、死死盯住陈浩然,里面翻涌着极度的惊疑和审视:“陈先生?”他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方才…说什么?‘红楼’?何谓‘红楼’?何谓…‘梦断’?!”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般压来。那年轻随从也一脸惊骇,看看陈浩然,又看看李师爷。
完了!陈浩然心头一片冰凉,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团纸几乎要被他捏碎。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砖地上。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时刻,被夹在两个大人紧张气场中间的小曹沾,仰起头,清澈的目光好奇地在陈浩然惊惶失措的脸上逡巡。他完全不懂那“梦断”二字蕴含的血色悲凉,只捕捉到了那个奇特的园名。孩童的天真滤去了所有不祥的预感,他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用那尚未褪去奶气的、清脆而困惑的童音,打破了这令人心脏停跳的僵局:
“先生,‘红楼’…就是您方才讲的那个很大很大的园子么?”他歪着小脑袋,眼神纯然好奇,像在探寻一个有趣的新谜题,“先生…是要写话本子么?”
稚嫩的疑问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陈浩然浑身血液骤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硬地低下头,正对上曹沾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孩童纯粹的好奇,映着他自己惨白如鬼的脸。
“先生?”小曹沾见他只是发愣,又轻轻唤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李师爷冰冷刺骨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依旧牢牢钉在陈浩然脸上,未曾因曹沾的天真发问而偏移分毫。那目光里的探究与寒意,几乎要将他穿透、冻结在原地。空气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掌中那团被汗水浸透的纸,冰冷黏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皮肉,直烫进骨髓深处。
窗棂外,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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